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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识怕 大姑娘太过 ...

  •   天坑四周围满男女老少,周遭安静得反常,呼啸寒风的声响反倒格外清晰。全场无人交谈,所有人面色凝重,目光锁在幽暗深邃的坑穴上空,空气里沉甸甸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这处天坑长宽不过两丈,坑沿丛生低矮灌木,远远望去如同大地睁开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俯瞰山间数十年的人世起落。每到寒冬,总有淡淡的雾气从坑里悠悠飘出,萦绕在坑沿,把那几株灌木浸润得湿漉漉的,更添了几分阴森清冷。
      土家地界天坑并不稀罕,大多平平无奇,唯独这一口封存着一桩代代流传的旧事:多年前村里一位四十余岁的寡妇,守寡多年,与未满三十岁的侄子互生情愫,私情被乡民撞破之后,漫天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寡妇不堪羞辱,纵身跃入天坑了结性命。时至今日,村里人谈起这段往事依旧绘声绘色。
      我也未料到,只存在于坊间传说里的天坑,会牵连身边实实在在的人命,还曾是懒搞得一辈子抹不去的梦魇。
      公社化大修水利那会儿,干部为探查水源盯上了这口深坑。彼时的懒搞得在乡里也算出名人物,性子胆大精明,却整日牢骚满腹、干活偷奸耍滑。驻村干部连夸带哄,直接将他捆成粽子,拴上粗麻绳一点点垂入坑底探查水源。
      十几丈的麻绳被绷得笔直,绳索摩擦发出吱呀刺耳的异响,仿佛下一秒便会崩断。懒搞得的身影一点点坠入黑暗,身影越来越小,深坑漆黑一片,彻底将人影吞噬。
      待到众人合力将人拽回地面,往日张扬蛮横的懒搞得早已丢了神:裤带松散,一只鞋子不知所踪,满身泥土污垢,脸色惨白。他踉跄几步,双腿一软,顺着绳索瘫倒在地,连说话都打起了结巴,满是恐惧。
      他说,在深坑黑暗里听见了女鬼阴冷的笑声,幽幽飘荡在四周,听得人汗毛倒竖。此刻有乡人打趣,怕是当年跳坑的寡妇,看中他一身童子身再起了念想。更诡异的是,旁人掀开他衣衫,宽厚的后背布满一道道新鲜抓痕,触目惊心。
      没人说得清,昔日能在油坊抡大锤震得地皮发颤的壮汉,曾经获评全乡模范互助组长、风光一时的人物,短短数年便颓废成破罐破摔的无赖。可再无赖的人,也有自己的软肋;但凡是人,皆有弱点,只看能不能掐住那关键。
      这一回,懒搞得是真怕了。他哭着哀求干部饶恕,他说,他改,全都改。当众赌咒发誓往后一定安分出工,再也不会躲在岩缝扎堆打牌偷懒;食堂吃饭不再在菜锅里捞油水、在粥底里寻干货占便宜;闭口收起所有牢骚怨言,事事顺从安分。经此一事,再也没有村民敢靠近这口天坑。
      我们这一辈,对鬼神传说、泥塑神明向来嗤之以鼻,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理智地静下心细想:几根裹着锯末的竹签点燃,即是最虔诚的供奉?几叠打孔的草纸,即成阴曹地府的通行大钞?对着些木雕石刻磕头跪拜,即能想啥来啥?实在荒谬。年少气盛的我,一次和村中老人争辩此事,当众放话,崖口黄桷树、巨石观音任由对方挑选,我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朝神像头顶撒尿。话音落下全场死寂,所有人满脸震惊,自此再也没人同我争辩鬼神之说,旁人生怕我真做出忤逆的举动。
      一日下地拔豆秸,众人四散劳作,山野只剩风吹庄稼的响动。四下无人之际,我快步跑到旁边天坑边,俯身朝黑洞深处张望。坑底浓稠的黑暗深不见底。我捡起石块抛下深坑,屏息等候许久,听不到半点落地回响。
      心底不甘,搬起一块大石全力砸入坑中。漫长等待过后依旧没有落地声响,耳边只有深坑内沉闷悠长的轰鸣,如同狂风在洞窟里盘旋冲撞,久久不散。
      而今,一个如蝼蚁般卑微活着的女人,就这样纵身一跃,跳进了这无底的黑暗里,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怎不让人害怕?她用自己的生命,给这个时代写下了沉重、悲凉的注脚。
      不远处,几名妇人围着满心懊悔的懒搞得,责怪他方才反应迟缓没能拦下荞花。
      天坑边,半截红紧紧攥着荞花遗落的黑布鞋,哭得涕泗横流:“荞花,你只说去洗菜…… 腿脚本就不好,连鞋子都没穿……”
      他全然放下退伍军人的身份,无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跪倒在地不停抹泪,如同犯下滔天大错的罪人长跪不起。他哭诉昨日便察觉到妻子神色异常,就整夜守在床边不敢合眼。菜刀、绳索早早全部藏匿妥当,万般防备,终究没能护住相伴半生、熬过所有苦难的爱人。
      荞花。你看满山坡地的秋荞,此刻正迎着寒风肆意盛放。只是花期短促,转瞬凋零落幕。可仍旧殷红壮烈地铺满山野,兀自守着自己仅剩的体面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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