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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观奇葩 不知是易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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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天上朝霞能染成一片梦幻般的粉绯色。一群八哥叽叽喳喳欢嚷着,扇动着黑白分明的花翅,掠过大枫树梢,掠过对面山头,振翅向远处飞去。我揣着一腔快要溢出来的欢喜,脚步轻快地去赶集。若不是有地心引力牢牢拴着,怕是早就跟着那群八哥一同奔赴天边了,脸上笑成一朵花。
公社开会回来的齐巴子,给我带来一个天大的惊喜:全专区即将召开知青先进代表大会,公社党委已经正式敲定,我是本公社唯一的知青代表,更是预定的大会发言人选。显然,我哥俩的故事早已在乡里传开,那影响力,不亚于如今的热点新闻。
回想下乡以来的日子,我多次婉拒小张的出游邀约,以至知青们少有人来串门,难免孤独;也曾羡慕过别人四海为家的潇洒,但 “表现好,就能调出去” 的念头,一直支撑着我咬牙坚持。而今尘埃落定,我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世道公允,付出从不被辜负,广大群众的认可、公社领导的肯定,就是对我数年隐忍与坚守最好的回应。过往所有的汗水、委屈与付出,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滚烫且值得。
沉浸在苦尽甘来的喜悦中,却也犯了难,大会发言,到底讲什么?平凡的山村劳作,琐碎的日常坚守,该如何整理成贴合大会 基调的发言稿?一时间,我彻底犯了难,满心雀跃化作满腹纠结。
齐巴子见我犯了愁,凑过来戏谑地打趣,且越说越离谱:“这有啥难的?你干脆把你养的那猪牵到会场去,保准全场轰动。上台前喂它半盆剩饭,等你发言到关键时候,它要是当场拉几坨热乎的,嘿!全专区的代表都得记住你!”
他眉飞色舞地极尽调侃。我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这荒唐主意跟他这人一样,别致得很。
当知青代表的消息传得飞快,短短半日,全村谁见着我都道喜。我心里那乐呵,跟商店柜台上的招财猫似的,逢人就打招呼,整个人仿若坠入一场不真实的童话梦里。
可极致的欢喜中,现实的窘迫却在扯拽我的衣角:
屋里的灯油已见底,灶台的食盐所剩无几,用了大半年的牙膏挤得只剩了皮,头发长得遮没了耳根,也早就该打理。每次给家里写信,我都报喜不报忧,家里放了心,几个月才寄一次零用钱,如今早就花光了。
我顿时慌了手脚。爬上灶台顶的烘篱翻找,那三个舍不得吃的老南瓜,本想着关键时刻能应急,可伸手一碰,金黄厚实的南瓜,竟一碰一个洞;该死的老鼠,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偷吃了瓜籽,全腐了。
应急物资彻底报废,我狠下心走进菜园。那几棵饱满的大白菜,本是我精心照料,特意留存过冬的当家菜,如今为了刚需,只能忍痛砍下。沉甸甸一捆,装在背篓里,却是我当下唯一的指望。
镇上依旧是往日熙熙攘攘的模样,赶集的乡民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叫卖声交织一片,热闹非凡。只是再也听不到往日九二〇扯开嗓子、热血澎湃的吆喝声。少了那道独特的身影,热闹的街市竟莫名空了几分。我把白菜背到饭馆,最终只换回五毛钱。攥着钱盘算再三,只够买点煤油和盐,牙膏是讲究不起了。
我走进供销社,目光立刻锁定了柜台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九二〇。往日里意气风发的他,此刻蔫头耷脑,安安静静站在柜台旁,帮着麻脸大婶打理货物。
供销社麻脸大婶是出了名的强悍泼辣,大嗓门、性子直、脾气硬,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平日里不管是顾客还是同事,都对她忌惮三分。此刻店内人不多,两个年轻的营业员凑在柜台角落,背对着九二〇,在幸灾乐祸地私语。
我静静地立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低语,渐渐拼凑出个九二〇外传:
此前,上面派下推广沼气,本是一件例行公事的差事,无非是刷一点糨糊,贴几张宣传画报,走个过场而已。可九二〇偏不,硬是把这当成了天大事业,像要搭台唱戏、大干一场。他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几日,特意在供销社大门上扯起两条鲜红横幅,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标语:“点灯不用油,煮饭不烧柴”“粪坑加盖变银行,一根管子通天堂”。奈何他的毛笔功底差,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又笨拙,旁人私下调侃,那字像是用粪勺蘸着墨汁抹出来的,滑稽又粗糙,让人看了就发笑。
他逢人便讲沼气的好处,苦口婆心劝说乡民试试,“为啥不尝试一下呢?” 他像是捧着白送的钱找人要,人家却避之不及。
屡屡碰壁,他依旧不肯死心,还厚着脸皮找到文具柜的同事,好说歹说,借来一超大豪华型双面双槌、竖挂行进式大洋鼓,每逢集日在供销社门口造势。结果热闹没造出来,鼓敲破了。同事上门索赔,连带着他在厕所边挖坑的古怪举动,都一并告到了上司那里。这洋鼓可价值不菲。“纯属职工个人行为”,于是一分不少地,被按月从工资里抵扣。以致他一连数月,生活难以为继。
其实单位领导早已摸清九二〇的性子,也没少为他费心。行业业务聚会上,领导曾私下向同行举荐他,极力为他谋求更好的岗位,还数次向资质更优的区供销社推荐,却始终未能如愿。
早前下乡支农时,他发现当地乡民,一直沿用粪水掺灰拌种的老旧耕种方式。可学农出身的九二〇,凭着知识分子的专业执拗与责任担当,将这事记在了心里,耿耿于怀。
开春播种前夕,他更是大胆越级,直接找到公社书记,要求全面废止老旧拌种方式。他张口闭口都是氨气挥发、养分流失的专业术语,痛心疾首。好好的工作沟通,最后硬是成了激烈争执。两人话不投机、越说越僵。九二〇攥紧双拳,双目圆瞪,死死盯着公社书记,模样凶悍,当真应了那句“猴子不吃人,生相难看”,那架势,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
公社书记是谁?在基层摸爬滚打数十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心性。面对九二〇的咄咄逼人,满脸疲惫不耐,却依旧耐着性子敷衍。可九二〇丝毫不懂见好就收,滔滔不绝,把田间施肥比作医者诊病,掰开揉碎了讲原理、说道理,喋喋不休、不肯停歇。这番纠缠,彻底耗尽了书记最后一点耐心。书记猛地竖起食指,脸绷得比牛皮鼓还要紧,眼底怒火翻涌,正要厉声发作,却被语速极快的九二〇抢先开口。一番直白的辩驳,硬生生将书记的话堵了回去,噎得他满脸通红,积压的怒火瞬间濒临爆发边缘。
“反科学?农民祖祖辈辈种地,还能不懂怎么施肥?你们知识分子的花花肠子 ……”书记强压怒火,语气又冷又沉,厌烦至极,“好,好,我懂了!算我求你,就别在这上面折腾了。我没工夫听你把脉问诊,我耗不起!你实在闲得无事,就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啊?安分守己,不惹事,就算你对我、对公社的大恩大德!”
书记脸色涨得血红,胸口剧烈起伏,险些爆粗口。
九二〇这是中了什么邪?
其实他并非旁人说的,读书读迂了,脑子短路。或许,除了老一辈知识分子纯粹的家国担当与职业归属感,渝都人骨子里的耿直倔强,他还藏着一份额外的感恩——能被分配到供销社当技术员,专业对口,在同行人里,已经算是天大的幸运了。和他一同毕业分配的,境遇天差地别。两个火箭专业的,被分到县鞭炮厂,跟着一群婆婆坐在一起搓纸筒、做鞭炮;其余学中文、法语、数学、物理的,更是无一例外,被一股脑儿打发到远离县城的小坝农场,抡锄头种地。那地方的选址,简直就跟如今选垃圾填埋场别无二致。
正因深知自己境遇的难得,九二〇才心怀感恩,格外珍惜这份工作,不管是不是分内之事,他都满腔热忱。
这片大山里的土家人,千百年来受制于贫瘠的土地与落后的条件,只能沿用粗放原始的农耕模式。刀耕火种、种荒交替,世代如此,无人钻研科学耕种,更不懂合理施肥、科学增产。
每逢赶集日,九二〇都会搬一张木桌,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挂牌摆摊,煞有介事地为过往乡民提供免费咨询。就像郁金香也会有罕见的黑色品种,很是特别。
前些日子,他的出格更是彻底惹怒了领导,惊动全乡。不知从何处看来的农技知识,也不知假借了谁的名义,他趁着周日休息,独自跑到镇边的农家菜园,挨个查看土豆长势,手里还捏着一大把掐来的紫的、白的土豆花,被人追着骂了半条街。他却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去花增产,这是科学!” 这番“好心”非但没人领情,反倒引发了乡民的恐慌。为防他,有的人家甚至专门留人守菜园。要不是大伙真觉得他脑子有点不正常,怕是早就不客气了。供销社主任本来提起他就头疼,这下说起话来嘴都歪着,活像一匹要咬人的马。当着书记的面,主任对着九二〇厉声宣布:“给我记好了!从今往后,收起那些花哨的玩意儿,老老实实给我站柜台,站柜台!拿的工资是别人两倍,纯属闲得慌。往后就算天塌地陷、死人翻船,都与你无关,你就只管守着柜台卖毛巾肥皂!还有厕所边挖的那个坑…… 闭嘴!立刻给我填平,恢复原样。往后任是死人翻船、死人翻船……”
主任情绪激动,嘴唇不停发抖,险些气出脑溢血……
“你说他这是图个啥?费力不讨好。真是书读多了害人哟。” 柜台后两个营业员乐不可支。
我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在这“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的年代,当银幕上的知识分子与研究 “马尾巴功能” 相提并论,现实中的他们,自然也离小丑的角色不远了。这群人还有个名扬全国的屈辱别号,“臭老九”。革命历史剧里,他们形象大多灰暗狼狈,不是胆小懦弱的动摇分子,就是立场不坚定的投机者,现实中,谁要是想表明自己立场坚定,对着 “老九” 挥两拳都不算啥,还会放过九二〇这样有噱头的?
上司们将“一身毛病”的九二〇,置于性情阴晴不定的麻脸大婶手下守柜台,在极端气候里自顾不暇,从而无力再生事端,想来,这才是领导们深思熟虑后,联手祭出的杀手锏。
我看着柜台后两个营业员,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暗暗担忧:那样笑啊颠的,他手里给我打的煤油,还能是足量?
离开供销社,我直奔邮局,打算给家里告急。可走着走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街上人都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交头接耳,脚步匆匆,纷纷朝着公社的方向去。
我跟着人流走到小桥前,脚步顿住了。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怒骂与呵斥声,尖锐又刺耳:“知青摸包,人赃并获!”
公社大院里挤得水泄不通。我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小张(!)被反绑着双手,正吊上院中的柏树,身子晃晃悠悠。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骂骂咧咧,叫好又解恨。
我心头又慌又羞,赶紧悄悄缩回人群后方,脸颊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
我心底满是叹息和不解,小张啊小张,好好的,你怎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