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凑热闹 我甚至红了 ...
-
翌日上午,零星雪花慢悠悠飘了下来,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山野。抬眼望去,对面山顶的杉树林间,也渐渐覆上一层薄白,添了几分冬日的清寒。
来访的二嫂,穿着件只在过年时才拿出来的红底花袄,格外惹眼。一家人刚走到沟底,她家的小闺女就扯着嗓子喊起了“舅舅”,那声音洪亮得跟开了喇叭似的,飘遍了村子,让这冬日的村寨,都跟着沾了几分喜气。
齐巴子夫妇和春儿也赶来帮忙待客,原本冷清的老光棍懒搞得的小屋,今儿彻底开了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懒搞得怀里抱着个刚会咿呀学语的孩子,那是二嫂过继给他、已经改随他姓的三女儿。瞧那孩子肥嫩的小腿、胖乎乎的胳膊,还有圆滚滚的小脸,粉雕玉琢般可爱;再看他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逗乐,孩子咯咯的笑声,懒搞得眉眼间满是温柔,别提多投缘。
尽管这种非传统的模式,与公序良俗似有相悖,但昨天批斗大会的末尾,革委会主任“矮叫花”已经用“阶级感情”定了性,对懒搞得和二嫂一家的相处给予了高度肯定。只是传言懒搞得去二队领头当队长的事,却迟迟没见兑现。
人怕出名猪怕壮。懒搞得风头正盛,村里关于他的闲话也多了起来。传闻二队有个模样周正的大姑娘,早就暗暗爱慕着懒搞得,甚至还主动向他示好。可谁也没想到,在这旁人求之不得、猫见鱼、狗见肉的关键时刻,懒搞得却异常平静,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目前我还不考虑这事。”
一个曾经被全村人认定会孤独终老、断子绝孙的人,如今面对脱单的大好机会,竟能如此淡定,周遭的人全都看懵了。这般心性和格局,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真够大!
懒搞得的华丽变身,简直令人眼花缭乱。这位火出圈的“单身狗”,如今举止间多了几分范儿,穿着也尽量往高调里走。他破天荒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新褂子,敞着前襟两颗盘扣,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胸膛,精气神十足。二嫂亲手给他做的新鞋尤其惹眼,鞋面还绣着一朵粉嫩的桃花,格外精致。他走路时,故意把脚抬得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
在土家,新鞋有着非同一般的公示含义:要么是妻子做给丈夫,要么是阿妹做给情郎,明眼人一看便知。如今懒搞得这般张扬,分明是把这份情谊,大大方方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在乡亲们面前,懒搞得一时间风光无两,走到哪都赞誉一片,算是把一辈子的面子都攒足了。
山区里流传着一句老话:“过了九月九,自家的园子自家守。”秋收过后,地里的活计没了,猪羊牛都开始在山野里自由敞放,再没人看管,更何况是人。这场雪一落,就意味着一年的农事彻底告一段落,往后大伙便能整天围在火塘边取暖,正式放了长假。
这场突如其来的热闹,吸引了村里众多村民前来凑趣,懒搞得的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连屋门口都站着人,为长假伊始的村寨,增添了节日般的喜庆。人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近来的新鲜事:有人说,昨天批斗会,半截红的石楼被大队没收 “改姓”,归集体所有 ,半截红这是 “猫儿翻甑子,替狗忙活”了,当年糊涂,只凭着下半身考虑问题,实在不值;要不然,如今在县里当大局长,泡茶坐办公室下指示,何等风光。也有人插话说,昨天瞧见一个陌生男人,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石楼前转来转去,不知道是干啥。还有人盼着雪再大些,夜里再降点霜,好 “赶仗” 撵麂子。
麂子是一种类似鹿的野生动物,身形小巧,肉质鲜嫩。漫山遍野都被积雪覆盖,再经过霜打之后,雪野表面会结一层薄薄的冰,麂子踩上去就会陷腿,根本跑不快。白茫茫的雪原上,饥饿的麂子出来觅食,足迹一清二楚。一旦发现目标,人们就会惊天动地地吼喊着,包抄追赶,一场生死追逐,就此开始。
这种打猎,没有什么复杂的技巧,唯一的本事就是接力死追,凭着小伙子们过剩的体力。撵过一坡又一岭,到最后,扑上去的人和那即将脱离苦海的生灵,终究会一同倒在雪地里。雪地上,同样饥饿、同样精疲力竭的人和麂子,都纹丝不动地圆睁双眼,大口大口地喷着白气。麂子的四个蹄颈上,被锋利的冰碴划得鲜血淋淋,最终还是败在了人类顽强的生命意志下。
除了盼着撵麂子,也有人家已经计划着进山挖蕨根。这种从远古延续至今的植物,地下根茎里含有丰富的淀粉,捣碎能熬出深色、有韧性的淀粉块,也就是都爱吃的蕨粑。山歌里唱:“挖根打蕨,好不遭孽”,这话一点不假,挖蕨根可是顶风冒雪的苦活,运气好,挖捣一整天,勉强抵得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下雪天,更是人们扎堆八卦的最好时候。
借着十年前大食堂“饭友”的情谊,齐巴子和前来做客的人,一同回忆起当年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土地不分你我,种庄稼都是大兵团跨区域作战——“吃饭不要钱,按月拿工资”。尽管到最后,没人真正拿到过工资,但十张大桌的流水席,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大锅饭”的热闹场面,早已深深印在众人心里,成了永恒的记忆。“那可真是好年成啊!”有人由衷地感叹。可谁也没有提起,权属不清,当年那份天下一家的豪情过后,满坡的红薯、玉米再没人管,一场大雪落下,全都烂在了地里,颗粒无收。
可别小瞧二嫂那位满肚子 “女儿种” 的丈夫,格外善谈。之前只听说他所在的二队半死不活、队长不作为,可在他嘴里,二队仿佛就是他的天下,言谈间颇有几分当家人的气度。齐巴子也不失时机地展开“火塘外交”,拉着这位非官方“使者”,商量起两队合作的正事:大到明年开春联手去湖北挑薯秧、两队稻秧互济、农具应急调配,小到农户之间辣椒苗、茄子秧互相补充,一一敲定妥当,半点不含糊。瞧瞧这架势,就算接下再大的活计,那都不叫事儿,倒也是个人物。
有些意外的是老会计,平日里谨小慎微,没想到也是个性情中人,和客人聊得格外投机,言语间满是共鸣,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也凑热闹,早早就来到懒搞得的小屋取暖,没成想竟被村里人当作本村“特产”,不无骄傲地向客人展示:你看这小伙子,勤快得很,几乎全年无休地出工,还自己种着菜园。就算是农村的单身汉,也难有这般吃苦的劲头,更别说他还养着猪,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呢!
众人轮番夸赞,各种溢美之词张嘴就来,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却着实受用,连日来的失落与迷茫,仿佛也被这份热闹和夸赞冲淡了不少。
我还发现,情感这东西并非都对称,小张竟然被他曾经狂赞的 “活雷锋”(二嫂丈夫),贬得一文不值:“甭提出工了,找他都永远找不着;就算找着了,后面准跟着一帮知青男女,一住就半月。谁也不敢管,他找人打架根本不需要理由。好好的,有吃有穿,半夜还偏要似哭非哭地唱歌,吓人得很。”
几轮烟叶递过,烤得焦香的红薯吃罢,火塘陶罐的茶水续了又续,人们的话题渐渐转到了村小学旁边的那块烂泥田。那块田因为孩子们总去那里方便,因“厚待”太过肥沃,肥得倒秧,或许改种糯谷的利弊。毕竟平日里打茶油做包,总去别队求人借糯谷也不是个事,再说,想要打双草鞋,也少不了糯谷稻草。
聊着聊着,有人起哄,邀春儿来一段唢呐曲《张家二姑娘》,添添热闹。可这唢呐手,此刻正热衷于和老会计、客人切磋“达谷套路”——有结实缓慢、节奏沉稳的“马过桥”,有懒散怪异、随性自在的“牛擦痒”,还有热烈疯狂、充满烟火气的“□□塘”。
春儿投入的模样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跟着一起拍手附和,模拟着谷穗击斗、翻稻擦席的声响,“嘣嚓嚓嚓 ——,嘣嚓嚓嚓 ——”,节奏明快,活灵活现,堪比如今舞场里的《拉丁舞・恰恰》。那般欢欣,那般嘚瑟,全然忘却了冬日的寒冷和生活的艰辛。平日里一个个死蛇般懒散的老粗们,此刻都精神抖擞,跟着一起哼唱、一起比划,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
谁说他们不爱自己的本行?谁说他们对生活没有热忱?尽管日子过得艰辛不易,可他们始终在平凡的日子里,寻着属于自己的欢乐和希望,格外动人。
……
下午送客,众人一送再送。懒搞得更是送过了对面山后山坳。他哼着山歌慢悠悠地往回走,冷不丁抬头,却瞧见半截红的老婆荞花,独自站在山坳口,面向村子的方向,依依不舍地遥望,神色凄苦。
她身上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单衣,在呼啸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见了懒搞得,她先是一愣,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泪水混着脸上的雪粒滑落:“我走了,他爷儿俩就好过些。他叔,今后我那孩子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还请你多照看照看啊!”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慌得懒搞得手忙脚乱地上前去扶,语气急切:“哎哟我的嫂!您这是干啥呢?快起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冷风在山坳里打着旋儿,呜咽作响。
等懒搞得反应过来,想要追问几句,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追上去时,却只看见天坑边孤零零地落着一双黑布鞋,鞋尖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