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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睹“王者” 人红是非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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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大队社员齐聚。这场热闹的大会,就设在地处大队中心的我们队,半截红家那幢气派石楼旁边的空地上。石楼本就扎眼,此刻被当作大会的背景,格外醒目。
石楼前,摆着半截红家那张整木桌面大桌,桌边支着几只大喇叭,嗡嗡地透着电流声;桌上还摆着一个不大的洋匣子,既能扩音喊话,又能播放歌曲,算是这深山里最稀罕的现代物件。在这闭塞的地界,我们的最普通的短发,都会被叫作“东洋头”;晨起漱口刷牙,也能引得一群半大孩子看稀奇。可这真正代表着现代文明的魔幻匣子,奇怪不,反倒没人多瞧一眼。
九个村寨的人,平日里各守一方田地,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会场的气氛算不上肃穆,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闲散,三百多名男女社员,或蹲或坐,或靠或站,散落在地坝边、石楼屋檐下、木楼之间的过道里,有人抽着旱烟,有人唠着闲话,借着开会的由头,享受着这不用下地劳作的清闲。
哥哥走了,心里喜欢的人也早已断了念想,人生最灰暗的时刻,能遇上这样一场热闹,心底那点被压抑许久的欢喜,难以形容。
我裹紧军大衣,和二队知青小张挤坐在一块废弃的石磨盘上。他只穿了条单裤,连袜子都没穿。跟他打交道可不能太随意,刚才我用这时代标志性的问候 “吃了吗?” 跟他打招呼,结果损失惨重。没汤没菜的半罐红薯,竟被这个声称刚吃过早饭的人一扫而光,那可是我预留的晚餐。
小张属虎,比我大一岁,性子活络。刚才,他围着我哥俩做的那只五屉柜端详了半天,又往我家外屋挖的薯窖里探头瞅了瞅,还绕着猪圈和屋后堆得高高的柴禾转了一圈,末了,一脸不解地问:“你咋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出工,就不累?”我笑了笑,心里却门儿清:我这非工农家庭子女,不玩命挣表现,还有别的出路?
他所在的二队……尤其是烧柴,简直让我羡慕到叹气。遍山是树,就算锅里已经掺了水准备做饭,再出门寻柴也来得及。队里垦荒,时不时就放倒一片山林。太大的料嫌难劈,太小的不耐烧,大家都专挑鸡蛋粗细的枝干,熬火又方便,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都说天下知青是一家,四海皆朋友。他刚从湖北 “云游” 回来,神色间满是神秘:他们发明了一款神器,就是在棍头上装个锋利的铁钩,捕起狗来百发百中;几个人睡到半夜了,揣条床单出门,摸去芝麻地里铺开,抱起割下晾晒的芝麻秸,往床单上三磕两磕,即芝麻一大包。拿油坊去,两斤半换一斤油,香得能馋哭人。他们还抓来四只鸡,一锅烩了,忙活了一整夜,结果煮出来没人敢吃——不知咋回事,煮好的鸡肉又臭又酸。后来才明白,他们只顾着清理鸡内脏,却忘了去掉鸡胗里的脏东西。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我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也跟着他们,体验一把这肆意的洒脱。
正说着,小张瞥见村里竹林飞起的一群鸟儿,眼睛亮了,起身就要往竹林方向走,去探个究竟。我赶紧拉住他,说鸟都离巢了,里面啥也没有。况且竹林边有半截红守着,他扔飞石特准,普通人根本近不了身。见不凑效,又告诉他,同住竹林边的老会计,眼神不好却偏偏爱使枪,不久前还误伤了溜进竹林的猪崽:“惨得很!一火铳下去,猪崽后半截都轰没了,爬了半个竹林。”
我添油加醋,边说边比画。
“还敢动枪,就没人管管?!”小张这才被唬住,可眼神里依旧满是不舍,咂着嘴:“要能弄几只回来,不洗不剖,裹上泥巴扔在火边烤,等泥巴烤干了,鸟毛、鸟皮就全粘在泥巴上。剥开来热滚滚的,那香味,啧啧。”
不远处人群里,我瞥见了九队的知青小赵,她在社员堆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始至终都没过来跟我们搭一句话。回想刚下乡那会儿,五个知青在集市上碰头的景象,如今却只剩了我们三个,现实残酷啊。
我俩静静坐着,环顾这乡村风情的会场,别有滋味:
老会计家儿媳就坐在旁边的人堆里,低着头纳鞋底。她前头,不知哪队的一个汉子,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左探右探地往前挪,时不时就磕碰着旁边的人,惹得旁人频频侧目。这小媳妇也不是善茬,见状停下手里的针线,似笑非笑地开口:“喂,你晃啥子晃?像个屁形,三条腿还撑不稳呐?”
那汉子转头凑上来,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挤眉弄眼地搭讪:“妹娃儿,遇上你这么厉害的,我哪敢不晃?你横竖都是嘴,要是咬上我一口,那可要断香火哟。”
“‘竖’你那嘴巴,连巴胡!嘻嘻嘻。”小媳妇笑着回怼,语气泼辣。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没脸没皮的汉子,突然以快得让人无法看清的动作,完成了撩妹的 “最高礼仪”—— 袭胸后开溜。可几乎在同一秒,“啪”的一声脆响,小媳妇手里的鞋底,狠狠拍在了他头上,力道十足。周围社员的哄笑,传遍了整个会场。
壮实泼辣的小媳妇,嫁到老会计家好几年,却一直没能生娃。她丈夫,老会计的独子,因明摆着的生理问题,被村里人暗地里叫作“花生米”,平日蔫蔫的,像只病鸡。私下有人议论,老会计当年为谋儿媳,不惜远下小咸,费了不少心思。小媳妇刚过门那年,常常在半夜偷偷哭泣,娘家也曾派人来村里问罪,闹得沸沸扬扬。可最后,没吵没打,娘家的人离开时,俩亲家已经勾肩搭背,亲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人说,她曾因不堪忍受这般日子,躲在屋后上吊,被人发现时,嘴唇都已经紫了,众人上前狠掐人中,折腾了半天,才把她救了回来。
人群中,中年男人们大多低着头,叭嗒叭嗒地抽着旱烟;那些做针线活的婶婶、嫂子们,凑在一起,掏心掏肺地唠家常;刚才那撩妹汉子,真是个惹事精,挪到前头又开始不安分,闹得鸡犬不宁;而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年轻们,此刻则都挤坐在屋檐下,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对面,那些水灵灵的大姑娘,实在太吸引人。
村西晒谷坝边的破屋,今天也意外安静——村小学特意停课,让孩子们都来参加大会。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进场,一个个衣裳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末那个长脖子孩子,一脸庄重,是队长家缩小版“小巴子”,他脑门裹着一块白布,裤子太短,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小腿。
就在这时,大喇叭突然响起了歌声:“千朵花万朵花,比不上公社幸福花。千年万代开不败,岁岁开来月月发,月月发。”歌声优美动情,带着几分暖意,飘遍了整个会场,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歌声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会场安静下来。紧接着,石楼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半截红的老婆荞花,被两个民兵架了出来,她脖子上挂着一块写着她身份的木牌,浑身不停地打颤,满是恐惧。
大桌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矮个子男人,一张像是营养不良的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眼神锐利,透着威严。他站得笔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斗鸡。不是别人,正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他抄起话筒,指着身后的石楼,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全场,威严地质问:“大家都看看!这难道不是刘文彩的作派吗?建这么气派的石楼,如此嚣张,是在向谁示威?还想在里面建个水牢不成?真是狗胆包天!”
众人纷纷仰起头,望向那幢白墙黑瓦的三层石楼,巍峨高耸,在阳光下确实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势,与周围低矮的木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扎眼。
这位身段紧凑的显赫人物,出身农民家庭,因他父辈在旧社会讨过饭,人们私下里都叫他“矮叫花”。论家庭成分,他可是纯金足赤的无产者,根正苗红。虽说个子矮小,模样不咋的,可他却热衷政治运动,好辩又较真,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仅用了几年工夫,就坐上了大队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看这势头,将来升任公社书记,也只迟早的事,不服不行。
大会开始前,在屋旁枫树下,我和小张恰巧目睹了他对齐巴子的一顿“输出”。在他面前,高出半个身子、平日在村里说一不二的齐巴子,竟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或许他也并非存心给齐巴子使绊子、上眼药,毕竟两人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训斥,或许只是“有枣无枣,打两杆子试试”,纯粹为了找存在感,彰显自己的权威。
很快,就轮到齐巴子上台发言了。
这次,他该是做了准备,不会再像上次那样闹笑话了吧?我心里暗自琢磨。听说前年,村里隆重欢庆“九大”的大会上,他上台发言,张嘴就来:“今年的‘九大’,比哪年都大!”
“比哪年都大”?这话听得众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全国上下一片欢腾,都在庆祝“九大”召开,他这话,怎听怎不着调。就算政治上再稚嫩,也不至于说出这般荒唐的话来。身为一队之长,竟然对当前政治一无所知,让人啼笑皆非。当时,主持大会的“矮叫花”,又愤怒又无奈,忍着剧烈的头疼,一个劲地揉着太阳穴。台下倒是热闹,有人擂鼓,有人吹唢呐,大会照样热热闹闹地进行。
在政治运动里,齐巴子向来说话不在点子上,情商也让人着急。可这么多年,历经各种风浪,他却从没担心过自己会被出局。人怕人王,鬼怕阎王。干集体活,全村上下,就他罩得住人,他的这份稀缺性,无人能替代。
这回,他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能不能顺利过关,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只见他神色严峻,走上台去,清了清嗓子,开始尖锐地列举“地主婆”荞花的三大罪状:一是半截红家的石楼白墙黑瓦,像日本人的碉堡,意图不轨;二是向公社交炭火的时候,拉自家男人、儿子入列,混淆阶级界限,企图瓦解革命队伍;三是私下里偷偷挖蕨根,抹□□主义美好形象。
他语气严肃,神色凝重,一番话下来,竟然没带一个脏字。与平日里大大咧咧、爱说粗话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