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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拭泪眼 没脸没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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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间薄雾尚未散尽,屋后小径上,原本被牛踩人踏、散落一地的枫叶和枫籽,已被清扫成两大堆,余烟袅袅,带着草木燃烧的焦香。半截红站在火堆旁,一身热汗蒸蒸。见了我,得意地指着火堆:“瞧见没?这可是顶级好肥,撒菜地里,菜长得那叫个旺。”
他平日里做事向来细致讲究,最让人诧异的便是清理农家粪坑一事。寻常人家的粪坑向来臭气冲天,蛆虫遍地杂乱涌动,人人避之不及。唯独他,遍山里采来野棉花枝干茎叶,一捆捆丢进粪坑里,说能除臭,还肥田。至于吗?身处农村,又不是来休闲度假,心态咋这么好?半生跌宕起伏的特殊过往,早已悄悄改变了他的心性,世间繁华热闹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压根瞧不上外面的花花世界,常跟人念叨:“吃饭嘛,手里端个小碗,小心翼翼夹两口菜,哪有咱农村大碗盛饭、大口吃菜痛快?城里冬天冻得像猴,哪像咱这儿,冬来火塘边一坐,浑身暖烘烘的,多抖泰(舒坦)!烧煤也真不好,煮出来的饭都带着股煤臭,哪有咱柴火饭香?”
他对城里人这些活生生的 “污蔑”,听得我和哥直翻白眼,只觉不可理喻。
就像永远插着电源,他忙碌且快乐着。刚才他热情地跟我搭讪,我只勉强点点头,便默默返回屋内,心情低落。
这几周,我一直默默舔舐着内心的伤口,再也没提过去公社拿信的事。虽说年纪不大,但有些事,仿佛天生就有悟性。往日里在我心中清丽高洁、宛若山间明月一般的谢丽云,竟那般不堪。一想到公社那位红脸书记,我心底便涌上满心愤恨与不甘。
知青小张的话,也在我耳边回放:“她和书记那关系…… 第一个回城准是她。上次我去公社拿信,亲眼瞧见她当着书记的面,端起他的杯子喝茶,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说话那叫一个随意,一点儿没把书记放在眼里,啧啧。”
果不其然,昨天传来消息:谢丽云调回城了。她父亲 “病退”,按政策,子女顶替进厂,她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离开了这片大山。
至此,往日里所有关于她的猜忌、疑惑、心动与纠结,尽数化作过往云烟。或许从始至终,我满腔炙热的倾心爱慕,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但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我心底满是酸涩与失落。
屋后的两堆枯叶还没燃尽,在栖鸟的喧闹声里,一个风尘仆仆的面孔出现在门前 ——母亲因从事有毒有害工种,依照政策提前办理退休手续。工厂派人来,从我俩中挑一个顶替岗位,进厂。
我抬头望向头顶高大的枫树,几番秋风冷雨过后,枝头残存的枫叶已寥寥无几,一片片枯叶随风飘落:有的悠悠然,如同尽兴而归的游客,满心眷恋迟迟不肯落地;有的随风旋舞,身姿轻盈婉转,恰似翩翩起舞;还有的就没那么幸运了,痛不欲生地不停翻滚着,却久久不能着地,最后也不知在哪个旮旯角落里,没了踪迹。
同生一树秋叶,同样难逃随风坠落的宿命,可彼此最后的归宿与境遇,却天差地别。
选定人选的第三日,小镇上,厂里来的人和我哥搭上了离开的班车。汽车引擎轰然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望着车窗里哥哥挥手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有不舍,有羡慕,也有对未来的迷茫。汽车渐渐远去,只留下我一个人,伫立在路边,任凭泪水打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