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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吃合渣 近几天,懒 ...

  •   我哥那一套木工工具,在箱底闷了大半年,总算有了出头之日。从邻村淘来的木料刚一落地,他立马挽起袖子动手忙活,我在一旁打下手当学徒。锯子拉得吱呀刺耳,活像被鼠夹夹住的耗子在拼命挣扎;挥凿子更是拿捏不稳分寸,显得笨拙又生疏,凿得没个准头。好在还不曾耽误下地出工,忙活半月光景,一具样式新颖雅致的五屉木柜,稳稳当当做成了,模样周正又体面。
      这柜子不同于山里寻常粗笨实木家具,也没有繁复的土家雕花图案,反倒透着一股千里之外城里人家的规整精致。柜体四棱呈圆润弧线,没有山里木器的生硬棱角,触手温润顺滑;柜脚也不像本地家具那般直直落地,而是微微向内收束、轻轻踮起,身形秀气挺拔。少了满身笨重,增添了几分城里人的雅致讲究,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格局更是少见:顶上两屉窄而小巧,方方正正,最适合收纳私房钱、针线零碎与稀罕小物件;下面三只抽屉又宽又深,比例周正,屉缝笔直,开合沉稳,比山里打制的柜子周正太多。每个抽屉,再配上一个个浑圆发亮的精致拉手。没有花哨装饰,全靠一身干净利落的线条镇住场面。在烟熏火燎的吊脚楼旁,在竹篮背篓、土陶瓦罐之间,这只从上海样式里挪来的五屉柜,像一件意外落进深山的稀罕物,体面、规整、洋气,第一次让山里人见识到,原来柜子也可以做得这般斯文好看。往屋角一放,整间屋子都像是忽然亮堂了几分。
      乡亲们纷纷挤在门前看热闹,交口称赞我俩心灵手巧,打趣说:“除了不能生娃娃,世上就没这俩兄弟弄不来的!”
      只是我们这点小小的风头,比起村里另一桩轰动全村的大事,便显得不值一提。
      半截红建起的三层石楼,远远望去,场面宏大又透着几分荒诞奇特。
      十余名外地口音的泥水匠人,满身沾着石灰泥垢,手中瓦刀翻飞如蝶,砌石垒墙如同孩童搭积木似的。半截红日积月累一担担挑回、堆积如山的乱石,短短数日,便堆砌出一栋巍峨气派的三层石楼,稳稳矗立在村子边上,让周遭低矮木楼,都匍匐称臣。
      楼房窗户依旧保留着土家传统木格样式,屋顶铺设青黑老瓦。远远望去,好似一位白衣巨人头顶一顶老式瓜皮小帽,模样古怪又违和。
      齐巴子仰头望着高耸石楼,忍不住连声惊叹:“我的天老爷,这结实得能抵挡枪炮,就算土匪来了,也只对着墙皮磨牙。” 说罢抬手敲打墙体,“咚、咚”的响声沉闷有力。
      土家山区漫山遍野都是杉树,乡亲们住的是木楼、板壁屋,偶尔也能见到一角石砌猪圈羊栏。而这抹上白墙、四面开窗、高耸三层的人居,却是这里祖祖辈辈从未有过的新鲜。
      任何地方,偷窃都被视为可耻恶行,唯独土家,却仍保留着几样特殊的 “偷俗”,“偷梁” 便是其中之一。
      偷梁当夜,气氛紧张又满心欢喜,如同夜行做贼般刺激。村里后生们扛着斧头,趁着夜色潜入深山。在早早踩点选定的大树前,先行焚香烧纸,对着大树诚心祭拜。砍伐、抬运的返程,所有人都闭口不语,闷头前行,直至把粗壮原木安稳送到建房人家,再着手加工成房屋主梁。
      这古老习俗,藏着土家人复杂的人生感悟,弃旧图新的向往。待到第二天,树木原主人看见树桩旁残留的香烛纸灰,便知晓自家成材大树,被邻里请去做了房梁,非但不恼怒,反倒满心欢喜引以为荣。在当地人眼中,自家山林能长出撑起家业的上好良木,是家门兴旺的好兆头,此事还会在周边村落传为佳话。
      在土家,新房落成,便是全村的喜庆节日。高高的石楼窗,竹竿挂着两串长鞭炮“噼里啪啦”,通红炮屑飞溅数丈开外。漫天飞鸟尽数逃离,整个村子却满是笑脸。孩子们捡拾地上未炸的哑炮,追鸡撵狗,还往猪圈里扔,满村里 “害人”。春儿抱着唢呐,尽情吹奏着喜庆曲,吹得忘乎所以。半截红忙前忙后,殷勤搬凳沏茶,招呼四方来客,双手恭敬递烟点火。无论对谁,他都带着感激的笑,“啊啊” 地不住点头,满腔欢喜尽数写在眉眼之间。多年的执念终成现实,此刻的他,无疑是最幸福的人。
      鸡们,在震天鞭炮声里惊慌失措,蜷缩在屋顶咯咯直叫;狗们,却早就逃往沟底田间,夹着尾巴呜咽。孩子们捡拾地上未炸的哑炮,追鸡撵狗,还往猪圈里扔,满村 “害人”。
      哥连忙放下手中清洗的土豆,快步去猪圈添满猪食,随后我俩也一同前去登门道贺。脚下踩过满地通红炮屑,手抚着冰凉厚实的石墙,我俩心底满是敬佩:这倔人,凭着一担一担石头,硬生生建起一座高楼。这份常人难及的坚韧毅力,令人折服。
      他家屋后竹林聚集的八哥群,更是村里每日固定的景致。
      每当暮色降临,成群的八哥便从四面八方齐聚竹林,黑压压一片又一片。纤细竹枝被成鸟儿压得沉沉下坠,又轻轻弹起。林间叽叽喳喳喧闹不休,热闹声响盖过村里犬吠、牛哞与人声,老远便能听见这片喧闹。
      我曾蹲在竹林边静静观望,越看越心痒。三五只便能炖一罐吧?滋味应该不逊鸡汤;若是剁碎做成肉酱,油滋滋拌饭,那滋味…… 这漫天飞舞的,可都是无主的优质蛋白啊。雀鸟夜盲,到时只需提个口袋去捉,这该享受到哪一天?
      曾试着向长辈打探想法。可每次开口,都会换来怪异的眼神,仿佛我在问 “能不能在他们脸上试刀”。几番念头涌动想要动手,又怕惹起公愤,只能生生按捺住满心馋意。久而久之我渐渐明白,这奇观能维持至今,一来,是土家人早已将群鸟齐聚,视作村寨祥瑞吉兆,特意护着;二来,每逢寒冬大雪盖地时,半截红总在竹林边撒上些糠屑谷碎。
      半截红对我俩格外热情。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愿意跟他这样亲近说话。
      这位平日里略显谨慎的人,跟我哥这曾经使过枪,参与过“武斗”的武器爱好者,聊起打仗的事,绘声绘色。他说起美式汤姆逊冲锋枪,连续射击片刻便枪身滚烫,手感极差,压根没了精准度;谈及昔日抵御坦克作战,他撩起衣衫,露出腰腹上一道长长的伤疤,缓缓讲述过往凶险:“就是这,当年战场上伤势重,肠子都流出来,战壕里躺了三天三夜,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昔日战场上,前方战友奋勇冲锋相继倒下,他毅然纵身跃出战壕,怀抱炸药包往坦克尾下塞,以血肉之躯死守阵地。
      谁能想到,这般硬汉,蹲在菜园里时,竟心细得跟绣花似的。
      我家猪圈紧邻他家菜园。别家的菠菜,长成一棵拔一棵,拔完就没了;他却拿着小刀,使出 “螺蛳壳里做道场” 的功夫,在鲜红的菜根部换着方位巧切,让其继续长出新叶,菠菜常吃常有。最让人艳羡的便是他家那块韭菜,不知怎了,韭菜叶宽得跟指头似的。割过三两天,又是郁郁葱葱,像底下埋着聚宝盆。
      只是岁月流转,他的英雄形象渐渐黯淡了。在那些恐“黑” 人眼里,他和出身 “敌对阶级” 的妻子,就像两件掉色的衣服泡在一起,最后全都 “黑” 了。如今,他活得像社会最底层的不幸者,尽管对谁都殷勤客气,可众人却都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有一次,我却听见他在我俩身后轻轻叹息:“千里迢迢的,这父母怎会舍得哟。”
      此前我俩菜园里的辣椒,光开花不结果,经他指点,施了些鸡粪,没多久,就密密麻麻挂满枝头。简直神了。
      傍晚,他让孩子悄悄端来一钵土家合渣。这是招待砌楼工匠的上等佳肴,做法质朴地道。将黄豆研磨成细腻豆浆,不过滤残渣,搭配新鲜青菜一同烹制,鲜香十足。钵里合渣堆得尖尖的,热气腾腾,还贴心浇上了香辣油,撒一把绿葱花。鲜香气息,隔着老远便扑鼻而来。
      哥俩迫不及待在灶边趁热享用,鲜辣入味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气散热一边大口进食,吃得酣畅淋漓,满心满足。哥边擦汗,边满心向往地感慨:“若是天天白米饭,还有合渣吃,一辈子让我干啥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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