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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伤天理 队里挖的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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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挑粪,腰间酸痛难忍,午后倚着门框,涂抹过虎骨酒望向对面山沟。这虎骨酒,凑近闻如同二锅头浸泡鸡毛,气味古怪。敷上皮肤只泛起一阵灼热潮热,骨子里积攒的疲累钝痛,半点得不到纾解。
前些日兄长跟着队里一行人远赴湖北沙子场买猪崽,返家之后时常感慨当下的生活已然算得上安稳富足。赶路途中穿行数十里无人荒境,见识过山风卷石向上滚动的奇异地貌;还在一户人家落脚,那家人衣不遮体,全蹲在玉米壳堆里,活像一堆会喘气的蘑菇。
“咱们这儿已经很不错了,你是没见过……咱这算相当好了。” 兄长言语间满是庆幸。
繁重农活耗尽气力,劳作完毕独自发呆,成了我的常态,如同集市卸下重载的骡马,静立原地不肯动弹。下方水田传来零星蛙鸣,夹杂着农人吆牛犁田、牛蹄踩踏泥土的声响。不远处的村小学,一如既往响起参差不齐的孩童诵读声。
二十余名孩童分三个年级挤在一间简陋校舍,授课先生满头花白,一口怪怪的普通话,独自包揽语文、算术、音乐所有课业。音乐课被孩童私下戏称 “老牛喊”:老人沙哑的嗓音示范起腔,声响如同宰杀牲畜不得章法的凄厉嘶鸣,孩子们缩颈闭目,全程煎熬难耐。
学校旁的晒谷坝若是放映免费露天电影,十里八乡的乡民都会奔赴至此,热闹更胜赶集。两根竹竿撑起一块打着补丁的白色幕布,如同破旧床单。几名青壮年轮番踩踏人力发电机,滴落的汗珠比影片里的子弹还要密集。他们多是远处生产队指派而来,专程抢接下一场放映,暗地还往放映员兜里塞烟。即便反复循环放映《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三部影片,乡民依旧看得格外投入。一次播放埋设地雷的桥段,前排一位老者猛然起身大喊警示,额头径直撞上幕布,整片白布都被撞得歪斜隆起。
一阵细微响动将我从沉思里拽回现实,对面通往集镇的小路上,有一团低矮的物体缓慢挪动。心头骤然一紧,眯起双眼仔细辨认,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顾不得腰间剧痛,踉跄着快步奔去。
是球球?绝不会。眼前生灵满身脏污,球球有它两个大。当初遗弃的观音凹相隔十余里山路,中间还有河道阻隔,时日已然过去十余天,不可能独自寻回。但我还是下意识开口呼唤:“球球。”
它猛然抬头,眼眸骤然亮起,奋力奔扑过来,温热湿润的舌头反复舔舐我的手掌,喉咙发出细碎委屈的呜咽声响。当真就是球球!
我俯身将它抱入怀中,愧疚与悔恨翻涌心头。我们从未给过它一顿饱饭,它却牢牢记住归家的路途,翻山渡河历经重重凶险回家。十多日的饥寒惊吓,难以想象它是如何一一熬过。
本想即刻抱着它归家,腰间骤然剧痛,难以支撑,只得蜷缩坐在田埂边。不远处犁田人哼唱绵长山歌,断断续续;怀中的球球紧紧依偎着我,呜咽不止,酸涩的热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当夜望着隔壁房里堆积的茶果,饥肠辘辘的兄弟二人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搬回满满一背篓茶果。这送往集市,能够换来八斤玉米,足够支撑多日口粮。
可清贫的日子本就脆弱不堪,分配的整月口粮仅仅支撑二十一日便彻底见底。无奈之下,我们整日躺卧不再出工。球球蹲守在床边,饿得无力摇晃尾巴,只是眼巴巴望着二人。我不敢直视它的眼眸:观音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它本该跟随路人寻一处落脚之地,何苦历尽苦楚归来,陪着我们一同承受煎熬。
当饥饿逼近生存底线,往日所有温情都变得不堪一击。那日,哥一言不发,抬手拎起球球,径直丢入屋前不远处那个废弃的红薯窖之中。
那一晚漫长得无边无际,我俩躺在床上彻夜无眠。红薯窖里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哀鸣,声声都如同利刃割心。路过的社员听见声响,私下骂我俩伤天害理,早晚要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