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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感疑波 老先生这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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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心丢下球球,我独自去往公社取信,返程途经九队知青住所。
人类情感向来复杂难解:有人朝夕相伴,最后渐行渐远;有人仅有数面相逢,便牢牢镌刻在心间,久久无法消解。谢丽云于我,便是后者。自乌江码头初见对视的一瞬,她恰似一粒石子坠入我沉寂的心境,漾开层层涟漪,自此不散。
我蹲在知青屋门外的小菜园边,如同藏匿私藏珍宝的少年。上次赶集,我从社员手中讨要几株萎蔫的辣椒、茄子秧苗,悄悄移栽在这片菜园里,短短一段时日,枝叶舒展繁茂,满目鲜活绿意。望着长势喜人的菜苗,心底生出淡淡期许:待到夏日黄瓜藤蔓爬满篱笆,四季豆垂挂枝梢,她穿行菜园打理作物的模样,想来必定温婉动人。
兄长早已应允,冬日农闲时节便过来为两位女知青砌筑省柴三眼灶,我日日掐算时日,去往公社取信这件差事,便成了我最上心的事,一来一回三十里山路,奔波往返也不觉累。
沿路野花遍地,好似青绿绒毯上散落的彩色糖粒。我常会采摘一束花枝,悄悄插进她的木窗格,将隐晦的心意寄托在花叶之间。可那些野花日渐干枯泛黄,始终静静摆在那儿,好似从未被人留意触碰。
抬眼望向屋内,心头一阵欣喜,谢丽云在家里。她正在火塘边做饭,贝齿轻咬唇瓣,模样恬静柔和。望见我的身影,即刻展露浅笑,柔声招呼我进屋落座。同住的小赵素来喜爱串门蹭饭,此刻并不在屋中。
走入屋内,我将花束静静搁置一旁,周身局促拘谨,暗自期盼她能够留意这份心意,读懂我暗藏的倾慕与牵挂。她再三道谢我帮忙栽种菜苗,我数次想要开口搭话,喉咙却似被杂物封堵,言语难以吐露,只觉心口阵阵发烫。
我早已察觉这间临路旧屋处处透着异样:屋檐、梁柱、墙板尽数覆着暗沉的焦黑,似是大火灼烧遗留的痕迹。平日闲谈听闻,此地原本是一处废弃古寺,三年困难时期,不少亡故之人暂厝于此,任由山野兽类啃噬拖拽。这段沉重旧事,乡民彼此默契闭口不谈,唯恐惊扰两位远道而来的城里姑娘。
令人诧异的是,当年各村争抢接收知青的风潮里,这间破败古寺屋舍竟被选中安置知青。后来方才知晓,是两位姑娘主动选定 此处落脚。二人心思通透,只将此地视作远行途中的驿站,紧邻公社,取信、赶集都十分便利,故而甘愿栖身旧屋,不愿去往闭塞偏远的深山插队。
山野间传来阳雀清亮悠长的啼鸣,“贵贵洋 ——” 的叫声四散飘荡。每逢此时,我总会四下寻觅飞鸟踪迹。坊间相传阳雀头顶华美羽冠,每年乘神鸟自天际飞来,寻常世人难得一睹真身。
谢丽云端来一杯凉水,我一边饮水,一边将村寨里流传她晕倒看见殿堂金碧辉煌的传闻当作趣事讲起,刻意隐去古寺的晦暗过往。话语尚且未完,便被她轻声打断:“是真的,那一刻眼里屋舍一片透亮,满眼金碧辉煌。”
我手中水杯险些脱手跌落,原来乡人的传言并非无端杜撰。本想开口辩驳只是劳作产生的幻象,转念一想,长久超负荷劳作,极易引发低血糖头晕,稍稍歇息进食便可缓解。她同我们一般吃苦耐劳,从不轻易缺勤出工,只为积攒良好的劳动表现。
捧着水杯静坐一旁,几番想要问询:那日深夜我上山捡拾茶籽,遥遥望见这间屋子灯火长明至夜半,她彼时究竟在忙碌何事。又想与她敲定砌灶事宜,询问她想要几孔灶台、安置在房屋何处。倏然记起,公社书记捎来消息,她有一封信留存于公社,要亲自领取。
“怎么不顺便带来呢?” 她问话的瞬间,眼底掠过一层阴郁。
我本想据实告知,书记特意叮嘱必须本人到场,另有事宜交代。只是看着她凝重的神色,心底暗自疑惑,去取一封信,难不成往日里发生过什么,让她至今依旧令她忌惮不安的事?
短暂沉默过后,她神色迟疑,鼓足勇气轻声试探:“你…… 可以陪我走一趟公社吗?”
公社书记年过半百,发丝稀疏,即便不用扩音设备,作报告时依旧声如洪钟。一身紧实筋骨,看得出常年扎根乡间实干做事。全公社一众知青的招工名额、命运调转,大半依仗他的评定举荐。闲暇之时常会主动与知青闲谈体恤众人,我先前同兄长说起书记待人太过热忱,兄长当即纠正我,那便是长辈平易近人的宽厚心性。
这么和善的一位长辈,大白天的,还能把人吃了不成?她的胆小与娇弱,哪怕毫无来由,也格外动人。
当她开口邀约同行的一刻,我的整颗心轻飘飘的,好似被传说中的阳雀衔向云端,满心欢喜雀跃。自然愿意陪去。这么难得的相伴机会,一路该洒下多少温情柔意?说不定我还能借此鼓起勇气,向她表白深藏心底的情意。正当我暗自畅想之时,却看见她怔怔望着铁锅出神。
手中锅铲悬停半空,锅内只有清水煮薯块,没有半点油,色泽暗沉寡淡,这便是她整日辛劳过后唯一的晚餐。眼神凝滞恍惚,仿佛在权衡一桩无比沉重的抉择。许久,她低声呢喃自语:“我现在就过去。”
话音落下,她方才回过神,察觉到我依旧静坐屋内,她神色慌乱局促,慌忙改口:“我……我想早点拿到信,不用你陪了。”
突如其来的态度反转,方才翻涌的欢喜如同断线纸鸢直直坠落,一腔心绪尽数落空。我再无停留的心境,起身告辞离开。火塘内烧的多是桐子、马桑一类劣柴,即便以柴灰封灭火源,刺鼻黑烟依旧漫满屋子。
屋外的阳雀啼鸣照旧清亮婉转,婉转声调里又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凄清落寞。
返程路上,我反复揣摩前后变故:方才主动邀约相伴,转瞬即刻改口推辞,连晚饭都无暇进食奔赴公社,内里缘由始终无从拆解,满心纷乱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