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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节流 还别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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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全村的狗都骤然齐齐狂吠,尖锐的犬吠撕裂浓稠的夜色。我们收留的小狗球球受了莫大惊吓,一头钻进床底深处,任凭兄长连声呼唤,死死藏匿不肯露面。
我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侧耳分辨屋外动静。屋檐下传来杂乱纷沓的脚步声,虽已安歇,心底难免好奇,莫非邻村放映露天电影,乡人连夜赶路前去看热闹?
透过木格窗向外望去,夜空星月澄澈,万里无云,全然不像有聚众热闹的光景。转瞬之间,齐嫂惊恐凄厉的呼喊猛然响彻村寨:“豹老二!豹老二!豹子拖走牛犊了!”
方才她借着门缝向外张望,亲眼看见三头豹子闯入牛栏,合力拖拽她家三百多斤的牛犊,牲畜凄厉的哀鸣在山谷间回荡。全村老小被这一声惊叫惊醒,村寨之内一片纷乱:有人用力拍打木板墙,有人跺脚嘶吼驱赶猛兽,喧闹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可三头豹子全然不惧人群的喧哗惊扰,牢牢钳制住牛犊,缓步向着后山上撤离。
事后听闻,就连老会计那样敢扛枪撵野猪、设铁夹的狠角,当夜也紧闭家门不敢外出。同栏一头公家出资购入的良种水牛犊反倒安然无恙,想来是野兽嫌弃外来水牛的腥膻气味,方才得以幸免。
经此一事,我们兄弟二人才真切醒悟:白日里销声匿迹的深山走兽,皆是昼伏夜出的凶悍猎手,深夜独行山路,极易招来横祸。往日一桩桩细碎见闻尽数涌上心头:早先邻队孩童白日在家门口玩耍,险些被豹子掳走;回想当初深夜进山捡拾茶籽,荆棘丛里莫名的异动绝非错觉;乡人们白日下地劳作,腰间常年别着锋利杉刀防身;也终于读懂,二十余户族人世代聚居在古枫树下抱团生活的缘由。
回望当初毫无顾忌摸黑上山捡拾茶籽的莽撞举动,此刻只觉后背沁出一身冷汗。也明白了村中长辈听闻此事时,夹杂震惊与叹服的复杂心绪,读懂了乡民善待家犬、心怀温情的底层缘由。
说起收留球球,不过是赶集回途一时心软的随性之举。
一身雪白绒毛如同蓬松棉絮,乌黑眼珠灵动剔透,性子却顽劣跳脱:我们下地,它紧随身后,时常冲撞得人行路不稳;就连我去猪圈边如厕,它也静静守在门边,如同恪尽职守的护卫;瞧见家禽啃食菜园青菜,它奔跑上前厉声驱赶,格外尽责;偶尔兴致高涨,对着过路耕牛肆意吠叫,吓得耕牛伫立原地不知所措;纵身追逐鸡鸭,惊得家禽扑腾飞入田土,满身泥水。性子执拗倔强,与放牛孩童追逐嬉闹,任凭如何呼唤都不肯归家,被训斥之后便呜呜吠叫抗辩,让你又气又想笑。
更有趣的是它的看家本事,无论生人或是熟人,只要路过多瞅了两眼,它便如同警报一般不停吠叫。每日靠着两勺红薯玉米糊口,尽着全副心神看家。
只是我俩口粮拮据,但凡撞见山野鲜活生灵,总忍不住动起琢磨入口的心思。
最先下手的是田间青蛙,深夜打着手电穿行田埂,蛙类受灯光一照便不动了,极易捕捉。我们变换各式做法煎炒烹煮,久而久之,整片田畴的蛙鸣日渐稀疏。
之后又将目光投向水田沟渠里的大田螺,不多时便捡拾满满一桶。沸水焯烫之后用细针挑出螺肉,几番加水久煮,螺肉依旧紧实,质感如同橡胶弹丸,始终无法软烂入味。身为土生土长的渝都人,自幼耳濡目染家常厨艺,我们将螺肉切片,铁锅烧至通红冒起烟火,下入清油烹制,热油接触食材噼啪作响,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人难以睁眼。几番烹制过后,螺肉方才入味鲜香,只是大快朵颐之后,腮部酸胀发麻,如同咀嚼许久牛皮糖,腹中胀气郁结,满是难言的窘迫。
田间蛙类、田螺日渐稀少,我们又盯上晒谷场栖息的喜鹊与乌鸦,飞鸟体态肥硕,身形接近家养雏鸡,看得人口舌生津。我们藏好弹弓佯装闲逛缓步靠近,这群它们却格外警觉,稍稍靠近便振翅升空啼叫,如同拉响防空警报,长久盘旋在头顶窥望,好似盯防窃贼一般。时日一久,远远望见我们的身影便四散飞鸣,如同当众诉说一场未遂的伤害。这怎能不让人火大——咱啥也还没干呢!
依靠野味增补口粮的 “开源” 路径愈发艰难,兄弟二人只得精打细算,在日常用度上节流。
恰逢赶集之日,我借着去往公社领取信件,带上球球专程绕行观音凹,狠下心将它遗弃在此处。
观音凹矗立一尊体量庞大的天然巨石,石身常年挂满乡民祈福的红布条,崖下摆放小巧的绣花布鞋,是十里八乡百姓许愿祈福的去处。此地荒僻幽静,又是赶集必经的通路。自此返村十余里山路曲折迂回,中途还要蹚过湍急溪流,行路分外艰辛。
转身离去之时,我忍不住频频回望,球球在原地不停打转,乌黑眼眸盛满茫然。我硬下心肠快步沿路走远,任由它独自留在荒野自谋生路。纵使小狗天生机敏,隔着遥遥路途与河道阻隔,想必也再难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