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趁酒归

5、身边添人 “你想不想

　　洗澡没用多久，时意把新睡衣穿在身上，抱着繁复的戏服从浴室出来，早早等候的宋子意见状，上前主动接过戏服。

　　“公寓不大，但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他说着，把戏服放置一旁，转身拿起换洗衣服，准备洗澡，“那边有电视广播，要是想看可以打开。”

　　交代完，随着浴室门的关闭，客厅中只剩下时意。

　　宋子意短暂的离开对时意来讲是轻松时刻，他紧绷的神经能得到片刻放松。

　　并不是指他讨厌宋子意，反而因为宋子意的好意而全身受缚。

　　浴室升起白茫茫的水蒸气，唰拉拉的水声有了门板的遮挡变得沉闷。时意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才踱步到沙发。

　　公寓并不像宋子意所说不大，反而因为东西太少显得空旷，客厅里尤其明显，似乎主人从不在这边停留。

　　时意扫了一圈周围，目光猛地顿住。

　　客厅和卧室中间建立了一个小空间，木质门没有关紧，透过夹缝能看到里面一排排书柜，其中最显眼的当数《命运》。

　　紧张地靠近书房，时意的心脏跳得非常快，某种遇见志同道合的同伴的兴奋感充斥整个胸腔。

　　宋先生也喜欢《命运》吗？如果跟他说我也喜欢，他会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他的书柜太多书，或许都不记得《命运》，那我该不该问起这件事？

　　一连串疑问挤在时意脑袋里，激动的心情令他整个人晕晕乎乎。

　　富人有这类书籍不足为奇，但宋子意却是时意觉得难能可贵的人，都能想象出如果自己主动说起看过这本书，宋子意也不会像其他富人一般嘲笑贬低。

　　在门口踌躇起来，时意想进去仔细看看，但随便在别人家里乱逛实在太不礼貌，可他又按捺不住狂跳的心。

　　“宋先生怎么还不出来……”时意回头望向浴室，和刚才松一口气的态度截然相反，眼下恨不得立马见到宋子意。

　　像这样，一会儿望望浴室，一会在客厅踱步，焦急的时意终于等来宋子意出现。

　　刚出现，他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搞得宋子意一脸懵逼。

　　“宋先生，您终于出来了！”时意的双眸亮起来，手指迫不及待地指向书房，“那边是您的书柜吗？我想去看看。”

　　宋子意一时没明白过来，小小的书房为什么让原本害羞内敛的人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怔怔点头，搞不清状况，“看吧。”

　　时意开心地冲他躬身道谢，转身冲进书房，宋子意见了，笑着摇头。

　　到底还是个孩子。

　　三排书柜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书籍，各种各样，时意见过、没见过的全在里面。

　　时意流连于书籍之间，在《命运》前站了许久，连宋子意来到身后都没发觉。

　　“你喜欢这本？”宋子意很高，时意在旁边只能够到他肩膀，所以轻轻松松能将人圈在双臂之间。他抬手把书抽出来，随后垂眸注视下面人，“我送你吧。”

　　时意一愣，“啊？宋先生……不用的，宋先生，我有这本书。”

　　“你有？”宋子意出乎意料，攥着书籍的手不由得动了动，“已经看过了？觉得怎么样？”

　　“嗯……我很喜欢宋女士写的内容，不管是她书中的态度还是内心想法，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很喜欢，也很崇拜，自然而然和对方产生相同的想法。”

　　“宋……女士？”

　　宋子意说得有些磕巴，时意纳闷，仰头迎上他目光，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对呀。”

　　“……”宋子意忽然就联想到同样称他为“女士”的那封信，“听说宋……女士作家会和读者们互通信件，你寄过吗？”

　　时意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命运》，“寄过，还没收到回信，但我听说邮局今晚来了很多信件，里面应该有她的。”

　　“宋先生，您呢？您寄过吗？”他转身面向宋子意，与他对视，“宋女士给您回过信吗？通常都是怎样回信的？”

　　“额，”面对眼前坦诚的目光，宋子意忽觉心虚，不由自主地转开目光，“大概……寄过吧。”

　　“您觉得呢？您觉得宋女士写的《命运》怎么样？看完后和我一样内心激动吗？”

　　时意很激动，不仅语气，连表情都异常兴奋，宋子意抿起唇，他没想到面前的人是“时意”，也没想到会如此直面热爱自己作品的读者。

　　宋子意觉得还是坦白身份比较好。

　　“时意，我和你一样内心澎湃，”他扶额，偏过脸去，“但你记得宋作家的全名吗？”

　　“宋女士全名……”时意皱眉，低头呢喃，“好像和我一样，叫意……”

　　“是不是叫做宋子意？”

　　“啊对！是叫——！？”时意顿住，话锋突然一转，“宋先生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重点在这里吗！？

　　宋子意再度扶额，头不仅大，还十分疼。他长叹一口气，离开时意身边，“我让你叫我宋先生，但你好象没记住我的名字。”

　　“我重新介绍下自己吧，我姓宋，叫做子意，宋子意。”

　　“！！！”

　　这下换时意愣住，是彻彻底底惊呆了。

　　当着作家本人的面一口一个“喜欢”“崇拜”，然后作家还是男性，而他一直、一直、一直喊着“宋女士”！

　　回过神的时意脸颊通红，这次连着耳朵尖一起，几乎红透了，宋子意见状，轻轻笑出声，“宋女士说不准也很开心。”

　　“……宋先生，”时意声音很小，“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

　　宋子意沉默地盯着时意，二十分钟前那个红透的少年低头害羞，说着别拿他开玩笑。

　　而此时此刻，宋子意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更像是拿自己开玩笑！！！

　　“时意，醒醒……这样会冻到，”宋子意揉了把脸，由肺腑叹出口气，“被子盖好。”

　　少年无拘无束，自由豪迈的睡姿简直在折磨他的身心，而一切罪魁祸首是自己，是自己多余的照顾，担心他害怕而带回家中。

　　或许是太累了，唱完戏后被王一豪吓到，然后又被自己带着来回折腾，导致一沾床就睡着了。

　　“青子……别动！”时意扭扭身，不悦地嘟囔完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宋子意麻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腿搭到自己腰上，白花花的一片全在被子外面。

　　即便屋里开着暖气，照他这样睡也会冻到。

　　“哈……真是，自作孽。”小心翼翼将时意的腿搬回原位，他揉揉眉心，把被子往旁边扯扯，尽量让对方多盖些。

　　时意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坐起身，于是睁开朦胧的双眼，不解地问，“……青子，你不睡吗……”

　　正在拉被子的宋子意闻声回头，见到他半眯眼睛的懵懂样，顿时觉得心里某处一软，便想也没想，伸手去揉他头发，“我给你拽点被子，不然会冻到。”

　　“唔……青子你真好啊，”时意磨磨蹭蹭，蹭到宋子意拄在他耳边的手臂，轻轻抱进怀中，“等我和隔壁村的红梅熟了，一定给你们牵红线。”

　　“……”宋子意面皮一抽，慢慢俯下身，“你总这样和青子搂抱吗？”

　　时意呆愣，不解其意。

　　“算了，快睡吧。”说罢，宋子意起身离开，准备把被抱在怀的手臂抽出来。

　　可抽到一半，余光瞟到时意微皱的眉头，忽然又不动了。

　　“算了……”

　　他撑着手臂，等时意再次陷入沉睡。

　　.

　　第二天一早，时意起床时宋子意已经离开，卧室里没人，只剩他自己。

　　掀开被子下床后，时意囫囵扯扯松垮的睡衣，朝客厅走去。

　　宋子意果然在客厅，正在阅读报纸，听见声响，他从报纸中抬脸，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吓到时意。

　　“那边有早餐，洗刷完快去吃掉，别凉了。”宋子意说完，继续低头看报纸。

　　时意看看房间里唯一的餐桌，然后抿了抿唇。

　　他踱步到宋子意跟前，不好意思地挠头，“宋先生，我就不吃了，想先回班子……”

　　闻言，宋子意放下报纸，“你知道怎么回去？”

　　“知道……”时意垂下头，盯着拖鞋发呆。

　　他不想离开这里，但却清楚明白眼前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贪恋是没有好下场。

　　痴想富足日子后怎样熬过苦日子？

　　“时意”的人生中没有享受这两个字，哪怕他现在无比贪恋眼前的一切。

　　干净松软的衣服和床铺，毛茸茸的拖鞋，还有一睁眼就有温暖早餐吃，这就像巨大的诱惑般，引诱他沉沦。

　　但宋先生的施舍只是一时，马上就会收回。

　　“想回去也可以，但怎么样也要洗脸吃早餐，”宋子意起身，握住他肩膀将他推到浴室，“早上招待生送来的新牙刷，应该不错，试一试。”

　　“你的戏服也交给招待生了，想走也要等着送来。”宋子意的语气不容置喙，时意拒绝的话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洗漱好，又吃了早餐，等戏服送来的空档，时意一直呆坐在宋子意旁边，紧绷的背脊挺得笔直。

　　“你喜欢《命运》吗？”宋子意忽然问。

　　时意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理解他的问题后连忙点头，“喜欢，非常喜欢！但我手里没有更多的钱，所以没办法阅读到您更多作品。”

　　“你想读更多的？”

　　“想！”

　　时意想也没想，立即回答。宋子意诧异地挑高眉，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喜欢？仅仅是产生共鸣？”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虽然我的身份和话语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和宋先生一样。觉得时代该被改变，而不是现在这样腐烂不堪。”时意说这些时很紧张，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其实不仅只有我一个这么想，每个贫穷的人都会有。渴望幸福，渴望自由，渴望活下去，我想这是人的本能，也是无法企及的人所遥想的梦想。”

　　“就像现在，我只是在宋先生家里睡了一晚，但心里居然产生非常巨大的贪恋，希望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讲到这里，时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自卑情绪慢慢涌起。

　　他发自内心把真心话说出来，说给陌生人听，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宋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但我却觉得您不会如此草率的对我表达鄙夷，”时意将头埋进胸膛，右手的食指已经因为紧张被抠出伤口，“书中世界，一直都是书中，大概不会实现……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识字、上学。”

　　宋子意一直没说话，时意的心七上八下，连说话都变得忐忑。

　　房间安静下来，在这期间时意一直把呼吸降到最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一个习惯，似乎用这种办法就能不被他人注意。

　　随着时间移动，时意满怀激奋的心渐渐跌入谷底，然后消弭于耳。

　　“宋先生，我刚刚说的话，您不用在——”

　　“你想不想做书童？”

　　时意缓解尴尬的声音被打断，宋子意的表情格外严肃，像做了某个非常大的决定似的。

　　“书……童？”时意看向书房方向，不太理解地问，“书童要做什么？”

　　宋子意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索一番，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停手，抽出来双手交握：“帮我一起工作，例如校对错字、联系出版社和记录活动等。在此期间，我会包你吃住，也付工钱，这样你也有机会识字和读书，要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