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趁酒归

4、善意之举 “若是想，

　　等候的服务生见到宋子意招手忙走了过去，“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宋子意把菜单合上，边递给他边将刚才和时意一起点的单报了一遍，最后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清粥不要太烫，我朋友嘴巴有伤，拿点牛奶过来。”

　　“好的先生。”服务生接过菜单，没再看时意，低着头转身离开。

　　时意偏偏脸，将目光从服务生远去的背影上撤回来，“宋先生，我的伤没有问题了，不用那么在意。还有……牛奶太贵重，我、我觉得还是……不要了吧……”

　　牛奶贵重，这于中产阶级人来说不算贵重，只是时意认得清自我生存环境的恶劣，所以，牛奶于他而言，确实贵重。

　　宋子意明白他的拘谨和为难，便轻声安慰，“强拉你进大厅的人是我，我还让你喝热茶，烫伤的事我自然要负责，还希望你不要在意。”

　　“可这……”时意一时犯起难，身体某些地方烫伤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嗓子特殊些，但班头可没怜惜人的温柔，只要嗓子还能唱，那就没事。

　　如今宋子意的话都是安抚自己，为的是让他安心，时意扭头看看周遭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环境，脸噌的一下全红了。

　　再怎么说，这种照顾也太令人不安了……

　　“晚上唱戏，现在还因为我嘴巴烫伤，应该觉得身心俱疲了吧，”宋子意倒上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晾温后才推给时意，“回酒店后早些休息，明天不用早起，房间到下午4点才退房，肖临特意加了时间，怕……咳咳，好了，记住没？”

　　怕什么？宋子意没说，时意不懂，但却见到对方的表情不易察觉地僵了下。

　　他懵懵懂懂点头：“嗯，谢谢宋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饭菜上桌，服务生把温热的粥递给两人，又动作麻利地将剩余菜品逐一端下来，然后退走。宋子意等他离远了之后接着道，“真说起来，我也该感谢你……”

　　时意这下更不懂了：“……什么？”

　　宋子意笑笑，没把话题接下去，“吃饭吧，天色不早了。”

　　.

　　一番折腾之后，宋子意终于将车停在酒店大门前，身着华丽的招待生恭敬地躬腰等候，等他一下车，极有眼力见的接过车钥匙，“先生，欢迎光临。”

　　宋子意微微颔首，回头见时意没下来，不禁纳闷，“怎么了？”

　　“我们今晚……在这里吗？”时意一眨不眨地盯着辉煌的酒店愣神。

　　宋子意这才反应过来，扶额低叹：肖临这个蠢蛋。

　　正这时，他口袋里的数字移动电话响了，宋子意拿起一看，肖临。

　　说曹操曹操到。

　　“喂子意！你们到酒店了？怎么这么晚？”电话刚接起，肖临的嗓门冲破话筒，差点把宋子意的耳膜震碎。

　　宋子意将电话拿远一点，“刚到，肖临，你有事吗？”

　　“啧嘶——哎，要我怎么说你？你带着个小屁孩干嘛去了？整这么晚？”肖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语气烦躁不已，“我还等着你回来呢，什么时候到家啊？”

　　“你在我家？”宋子意拧眉。

　　“对啊，在你家门口，今晚多冷啊，你忍心让我冻着？”

　　“发生什么事了？”

　　宋子意一边和肖临通话，一边朝时意伸手，示意他下车，旁边等候的招待生时不时将飘忽的目光放在他俩身上。

　　电话对面的肖临一反常态，突然沉默住了，宋子意感觉不对，追问道：“肖临？”

　　“啊——！烦死了，”肖临猛地大喝一声，气恼道，“还不是老头子搞得，他今晚安排了见面，但我没去，不是和你一起参加酒会来着嘛，为此老头大发雷霆，把我赶出来了。”

　　宋子意了然，“结亲吗？这不是挺好，正好让你收收心。”

　　“好个屁！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肖临冷嗤道，“我他妈还没活够。”

　　“那你为什么把我拉下坟墓？”

　　“………………”

　　让宋子意堵得没话说，肖临一时语塞，想到几个小时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和老头子没啥差别后他开始心虚，“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宋子意习惯性笑笑，可落进肖临耳朵里就是另一番味道。

　　他烦闷地抓抓头发，“啊好了，你什么时候到家？把那小子扔酒店不就行了？赶快回来。”

　　宋子意闻言，垂眸撞进时意不知所措的瞳孔里，倏地停顿。

　　招待生正拉开驾驶座门，准备将车停进车库。

　　“等下——！”

　　宋子意忽然叫住他，招待生停住动作，疑惑回头。

　　电话那头的肖临也一脸困惑，“怎么了？”

　　“你等等，”宋子意拍拍招待生的肩膀，然后拿回车钥匙，侧头冲时意抬抬下巴，“上车。”

　　肖临一听，不乐意了：“喂喂喂！子意！？”

　　“肖临，你今晚去睡酒店，”宋子意飞快说道，然后打开引擎，带着时意朝公寓方向行驶，“我回家。”

　　“啊？你小子咋回事？喂！为什么突然要回家住啊？”

　　“肖临，你开车了吗？”

　　“开了，”肖临老实回答，答完又觉得不对，“不对子意，你他妈抽得哪门子筋？”

　　“那你现在开去酒店睡一晚，明天再跟你说。”

　　挂掉电话后宋子意也觉得自己脑抽了，但看着时意面对陌生环境的无助，突然就觉得不能将他一人放置不理。

　　公寓比不上酒店奢华，但能安抚他无措的情绪，是目前为止比较好的地方，这也是宋子意能想到最妥善的办法。

　　“放弃住酒店，而选择拥挤的公寓，你生气吗？”混乱过后，宋子意才想起询问时意的感受，他自嘲笑笑，但也无奈。

　　时意虽觉得一切发生太快，但也明白宋子意的内心所想，当即点头，过后又鼓起勇气开口问，“宋先生，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听到他的疑问，宋子意哑了。

　　过了很久慢慢抬眸，彩色灯光从眼前飞驰而过，灯红酒绿从视线里一闪而过，一切喧嚣和奢靡无度都在短短的瞬间。

　　但这一瞬间，却要牺牲更多人该有的幸福生活。

　　车里很静，静到宋子意感到窒息。

　　“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他突然问，问题突兀而生硬。

　　时意怔住，没料到会收到这种询问。

　　问他满意吗？怎样的生活算不满意？怎样的生活又算满意？奔波太久，与其说满意，不如说奢望，他奢望吃饱穿暖的生活，而不是整日为饥饱发愁。

　　可大千世界，他已经算幸福的人，因为有平稳的工作，有能吃饭的地方。日子虽然苦了点，但好在不用发愁，比街边的小乞儿幸福。

　　“宋先生觉得怎样的生活是该满意的呢？”时意低下头，将脸埋进戏服中，“我身上穿着戏服，我该是唱戏给大家听，这样我就能吃饱穿暖，不必以乞讨而生。”

　　灯光晃过，时意漂亮的脸颊半掩，配上戏服，真如那闺中小姐一般，但又比小姐多了份沧桑。

　　宋子意不答，反而继续问，“你想上学，想识字吗？拥有平等的尊严，受到教育。”

　　“宋先生！？”时意大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像我这样的人，上学是异想天开，没有哪个学堂愿意接受我的，更何况我连……先生要的学费都交不起……”

　　说到这里，他鼻尖冒起苦涩的酸意，眼前蒙上一层雾。

　　宋子意感受到他情绪的起伏，抿了抿唇，软下声音，“你方才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其实我有个异想天开的妄想，只是还不能说。”

　　“你没上过学，但我问的是你想上学和识字吗？”公寓映入眼帘，宋子意游刃有余地转动方向盘，熟门熟路朝着地下停车库前进，“若是想，就不要放弃。”

　　视线两侧变得漆黑，两盏昏黄的车灯将前路照亮。进入停车库前会驶进一段小通道，公寓管理员并没有安装路灯。

　　时意慢慢扭头，认真地盯住宋子意侧脸，“宋先生，我想。”

　　“嗯，我记住了，”宋子意目视前方，专注于寻找自己的车位，“歇一歇吧，等会要下车了。”

　　话落的下一秒，他就找到了位置，时意压根来不及歇息，车子引擎就熄灭了。

　　与此同时，停在他们旁边的黑色轿车忽然落下车窗，肖临皱着眉，将头伸出来，“子意，你真把他带回来了？”

　　宋子意拉开车门，和时意一起下车：“嗯，我还想问你，你不是接了通电话就走了，为什么突然说被肖伯赶出来？”

　　“唉，一言难尽。”肖临耸耸肩，靠向车座，“那电话不就是他打来的？把我叫回家大骂一通，然后又把我赶了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宋子意怀疑地挑起眉毛，“肖伯脾气还算不错，你确定没说什么话惹他不开心？”

　　肖临一听，立马拔高音量，“子意，你为什么要冤枉我！？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还没说，他就跟吃了炸药包似的一脚把我踹出来了！我还没伸冤呢……”

　　宋子意：“……好吧，是我冤枉你了。”

　　肖临撇撇嘴，用钥匙启动车，“行了，既然让我去睡酒店，那我先走了，反正咱俩大男人挤一起也别扭，你那小床不够睡。”

　　“哎对了，小家伙呢？怎么也不说话？”想起还有一个人在场，肖临又将头伸出来，寻找时意的影子，“小家伙，想什么想这么入神？你宋先生家的床不大，要是不舒服记得说，他可是个温柔绅士，说了就立马给你解决。”

　　宋子意眉头一抽，“肖临！”

　　“得得得，当我没说话，”肖临连忙住嘴，转动方向盘倒出车位，“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早上9点前不接，知道没？走了。”

　　说完，不等宋子意回复，肖临开着他的车扬长而去。

　　送走这尊大佛，宋子意心累地揉揉眉心，转头见时意在旁边一声不吭，表情怪凝重的，于是安抚性笑笑，“想什么呢？放心，我家床也没想象的小。”

　　时意一窘：“……”

　　宋子意的床确实不小，但说大也不是十分大，至少谈不上宽敞。

　　像肖临那种大块头躺上去，再加上高挑的宋子意，两人睡在一起确实挤，可要换成时意的话……

　　宋子意瞥眼床铺，又转到时意身上。

　　倒也有点空间。

　　时意长得瘦小，营养不良的他看着像未成年。不止脸颊，手臂和双腿也瘦瘦巴巴，没有男孩子该有的体格。

　　时意从进了门开始就显得手足无措，拘谨地在一旁杵着。宋子意见了，翻出一套新睡衣，主动走过去，“先去洗澡吧，这身戏服看着也沉。这套睡衣是我的尺寸，有可能会大，如果哪里不合适，要及时告诉我。”

　　宽大的戏服和繁重的花饰一直压着时意双肩，这一路过来说不疲惫是假的，到了此时此刻，看见床的时意忽觉浑身无力，活像被车碾过。

　　“谢谢……”他接过衣服，目光搜寻着浴室位置。

　　班子里没有独立浴室，都是大澡堂，十几个男孩挤成一团洗澡。

　　正当他踌躇不前时，宋子意指了指浴室，“里面有浴缸，可以多泡一会。”

　　时意脸颊通红，局促地弯腰道谢，“谢谢宋先生。”

　　等他进浴室，宋子意把暖气打开，然后给自己整理出一套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