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趁酒归

13、遥望子卿 “谢……卿

　　“你……”宋子意四下看看，发现没有时意能做的事，但人都被自己叫来，总不能在让他回去吧。

　　于是，他随便抓过手边摞起来的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乱得要死，连书的名字也没看到就递给时意，“这本书的内容简洁明了，生僻字不多见，你可以拿去读一读。”

　　时意乖乖接过，摸着滑溜溜的书皮兴奋地扬起笑容，“谢谢宋先生，我一定会好好读！”

　　“昂好，”宋子意实在心虚，装作忙碌的样子将脸埋进书桌，“行了，出去吧。”

　　等人真出去了，他又舍不得，望着紧闭的房门陷入沉思。

　　同性恋者最怕爱上异性恋者，因为这个过程实在艰辛，甚至要提前做好失败的心理准备。

　　时意还小，要学习经历的事还有很多，宋子意不想为了自己的私欲去毁掉一个孩子。

　　而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往往要付出代价，现在他正在为此忍受。

　　“我到底为什么……要把他留下？”

　　宋子意不明白，那时脱口而出的邀请到底是遵从了什么。

　　笃笃笃——

　　“谁？”

　　突兀的敲门打断纷杂的思绪，宋子意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对门外的人应了声。

　　时意抱着书进来，稍稍圆润的小脸绽出一抹羞涩的笑，“宋先生，您给的书……是不是拿错了？”

　　宋子意不解，边接过手边问，“拿错了？怎么会，我记得是——！！！”

　　在看清是什么书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整间书房。

　　表皮看着没任何问题，关键是翻开后，色彩花哨、构图大胆以及自由奔放的内容，着实让人大吃一惊，反应过来后只觉面红耳赤。

　　大胆赤/裸的色/情书刊是现时代屡见不鲜的作品，凡是在路边书亭停留过的人，多多少少能窥得一二。

　　不过那种也只能看个封面，里面的内容则要付费，这是书刊小贩们一种销售手段。

　　宋子意不是没看过，作品出版时，他会亲自购买一本用做收藏，也偶尔在路过的书亭前观看一下自己的作品。在这期间，色/情书刊自然而然就会落入眼中。

　　不过他没买过，因为不对胃口。

　　同性书籍少之又少，国外兴许能碰见，但在这里，连影子都找不到。

　　现在他手里的色/情书刊则以女子为主角，各种夸张诱人的造型摆得大胆新颖，美丽夺目的瞳孔迸发醉人目光。

　　时意早已羞窘到头快低进地里，这回连指尖都透着粉色。

　　宋子意和他相比，好了不止一点。

　　“咳咳……”宋子意作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将书合上，“这是肖临送我的，还没看，原来是恶作剧啊。”

　　重新抽出一本，他特意翻看检查一遍内容，确定没问题后才交给时意，“看这本，刚刚那个就当没见过。”

　　“好！”时意抬起脸，红晕虽没完全褪去，倒是能见人了。

　　.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死静的空间让宋子意想起这三天在见面会上和书粉们的对话。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对抵抗眼下腐败剥削的社会情况，书粉们的意见多数统一，只有小部分人持反对意见。

　　不过说起自发组织大革命的提议，退却的人就变得多了。

　　宋子意清楚他们退却的原因，也理解这种心境的变化。毕竟长时间臣服在他人手下，突然以反抗游行的行为撼动整片森林，肯定不是易事。

　　更何况，他们全是普通人，普普通通的基层人士，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光是买宋子意的作品就几乎耗费所有。

　　看着前一秒热闹的氛围，下一秒寂静无声，所有人开始缄默，全都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但都没人说话。

　　“我知道，这场革命所要花费的代价有多大，”宋子意试图说服他们，“人力、财力以及影响力，缺一不可。”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做啊？”

　　“对啊宋作家，谁会听穷人说话？谁又会替穷人出头，恐怕除了您，再没第二个人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丧气话，气压一时低到谷底。

　　他们情绪越来越高涨，愤怒和丧气话互相交杂，眼看着快要控制不住场面，宋子意赶紧起身，以压制大家。

　　“我们不是一无所有，你们就是人力，有你们的支持，事情便成功一半！”他示意大家安静，目光坚定地望向每个人的脸，“财力和影响力都是死物，只有你们是鲜活存在，且最难聚集的力量。”

　　因为他的话，人们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这正是宋子意想看到的，“我只想要确定的回答，要不要反抗，全看你们。另一方面的财力和影响力，这些都不需要你们担心，由我来解决。”

　　“宋作家，我们相信您，”下面有人高声喊道，“可是您也知道我们被压榨久了，谁也不敢做这只出头鸟……”

　　“出头鸟我来做，被抓只管说是我宋子意的主意，你们谁也不担责。”宋子意微微抬高头颅。

　　“那这……”那人犹豫两秒，一咬牙发狠道，“行，我们就跟着宋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有钱人不拿钱当钱，而我们辛苦一辈子，也只是杯水车薪，太不公平！”

　　“是啊！我不干了，凭什么我辛苦唱戏，最终只换来几个铜板！”

　　“呸，你们有老子惨？到处给人擦皮鞋，三十多的人没娶到媳妇，现在把钱全拿出来买书。这不前天让刚从夜总会出来的孙子奚落一番，说老子到死都是光棍！”

　　这人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不细听的话跟听歌似的，惹得周围人捧腹大笑。

　　“笑什么？”男人不好意思地呵斥他们，“老子说话就这个调，改不过来了。”

　　宋子意及时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愿意，那我们就说定了。见面会结束我就回苏州了，我们留下联系方式，到时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场边挑扁担的小贩皱起眉头，“我们哪有劳什子联系方式？”

　　周围一群人附和，宋子意想想也是，他们怎么会有，于是想撤回刚才的话。

　　但会场中央，缩在下面的一个戴眼镜、皮肤白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怯生生举起手，小声道：“我家有……电话……”

　　“咦？你是谁家的公子？你来这里干嘛？”

　　“对啊对啊！你他妈谁啊？”

　　男生细腻的皮肤一看就是出生锦衣玉食里，与周遭五大三粗、糙皮糙肉的人格格不入。先前因宋子意的话，没人注意，这会儿他主动开口，众人目光一下子全聚拢过来。

　　被人粗着嗓子吼，男生顿觉手足无措，惊慌地想解释，但他一出声就会有人打断，根本没给解释的机会。

　　看着身旁凶神恶煞的大家，随时有可能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顿的架势，男生胆怯万分，但也没掉头离开。

　　宋子意看出男生的无措，举手压下大家伙的情绪，轻声问，“你家号码是多少？我可能电话打得频繁，会不会不方便？”

　　“不……不会，”男生急忙摆手，“那是父母送我的私人电话，没人可以碰。”

　　“好。”

　　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男生朝宋子意慢慢靠近，他紧张极了，手心全是汗。

　　当真正近距离接触宋子意时，男生仿佛煮熟了一般，不仅说话结结巴巴，手更是抖到不行。

　　宋子意好笑地垂眸看他，“我不吃人。”

　　“宋宋作家，我喜欢您，很崇拜您，您是偶像，所以我不免紧张。”男生攥紧怀中的《命运》，指头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通红。

　　咽了口口水，男生继续道：“反抗的计划我不会跟别人提，也不会透露出去，一定守口如瓶，我也一定会参与！”

　　“好，谢谢你，”宋子意笑笑，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飞快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的号码，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的，宋作家！”

　　男生颤着手接下纸条，又小心翼翼、如视珍宝般将它折起放进口袋。

　　就在他转头要离开时，宋子意突然出声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宋作家，还有什么事吗？”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宋子意问得温柔，男生脸颊瞬间涨红，脖子根更是红得不能看，周遭的人一脸纳闷，谁也不知道他为啥害羞成这样。

　　但宋子意看出来了。

　　“谢……卿，字子卿。”谢卿说完，转身飞快钻进人群，再找不到踪影。

　　现在很少有人给孩子取字，当然，很少不代表没有。宋子意的母亲也曾起过给他取字的想法，但被父亲拒绝。

　　而肖临有字，叫云龙，其父望子成龙。不过肖临本人十分嫌弃，说俗气，也没让人叫过。为此，肖伯不知跟他生过多少气。

　　“既然有了联系方式，那我会多跟谢卿联系，你们也记得多多联系，”宋子意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别因为谢卿的身份而对他区别对待，不然我们和带有偏见的富人有什么区别？”

　　谢卿人还在不在现场他不清楚，乌泱泱的人群找不见踪影。

　　.

　　叮铃铃——

　　口袋里的数字电话打断了宋子意的回忆，拿起一看，是陌生号码。

　　他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才接起电话，“喂您好，这边是宋子意，请问您是哪位？”

　　是谢卿吗？他的电话除了肖临知道，没有第二个人。

　　“喂……喂宋作家，是我，谢卿。”果不其然，是谢卿。谢卿说话时带着颤音，宋子意一听脑袋里马上浮现画面。

　　“嗯，我猜就是你，这个号码没别人知道。”宋子意随手拉过一个空白本子，然后摸出一支笔，准备记录东西。

　　这是他的习惯，起先为方便记录灵感和启发，后来演变成习惯。

　　电话对面的谢卿显然很紧张，哪怕没有面对面，光听声音也知道，这通电话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拨过来的。

　　宋子意的想法再一次被肯定。

　　“有什么事要打电话过来？”谢卿半天不说话，宋子意觉得由自己开口，可能更好些。

　　电话对面只依稀分辨若有似无的呼吸，即使宋子意主动开口引导，谢卿还是在许久之后才张嘴说话，“宋作家，我没事，只是想验证下您的号码。”

　　宋子意低笑，“是怕我临时逃跑？”

　　“不不不，不是，”谢卿急于解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宋作家别别误会，子卿并非非、非非非此意。”

　　“我知道，你慢慢说。”

　　受到宋子意温和的安抚，谢卿果然没那么紧张，说话渐渐清晰利索。

　　宋子意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抬头瞥向挂钟，离出发还剩三个小时。

　　时间还早，不急，只是不知时意现在在干嘛。

　　对面突然没了声音，宋子意猛地回神，“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是不是太啰嗦了？”谢卿问，“不好意思宋作家，我一激动就容易话多，感谢您愿意耐着性子倾听。”

　　“没事。”

　　对宋子意来说，真没事，读者的信他愿意看，读者的感受他也愿意听。

　　“那也不好意思，宋作家您还有别的事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谢卿赶在宋子意开口前把电话挂断，盯着显示屏上通话十分钟的字样，宋子意惊觉才过了这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