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窗中窥雪 宋子意走去 ...
-
回苏州的船上,肖临比来时老实不少,不知是被昨晚的经历打击到还是一改常态,知道弃恶从良了,反正直到大船停靠,也没见他离开自己在船上的房间。
餐厅里,宋子意感觉大衣衣角被人扯了下,于是偏下头去。
“宋先生,您有没有觉得肖先生很奇怪?”时意眼睛盯着朝房间走的肖临,问他。
肖临的反常太显眼,连没相处几天的时意都察觉出不对。
宋子意决定亲自去问问,“你在这里坐着。”
他起身追上肖临,“遇到什么事了?”
“子意?”肖临讶然,随后扭头往时意的方向瞥了眼,“你不和小家伙玩了?”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你到底怎么了?”宋子意揉着眉心,海风呼啸着往两人领子里灌。
今天难得遇到大风天气,阴冷空气下,狂风裹挟细碎的冰碴落下,冻得人真打颤。
往日甲板上人群拥挤,今日全躲进里面,透过玻璃欣赏海边风景。
唯一开启的门是他们回房间必须经过的通道,所以常常是冷风倒灌。
有客人吐槽过,也有找水手解决,最终却闹到船长那里的例子,船长只说:为防止发生意外,所以这扇门我们必须开着。
既然都这么说了,就算还有不满的客人也只好忍下脾气,勉强接受。
宋子意和肖临正站着风口,吼叫的狂风袭过,两人脑袋奇异的变得异常清醒。
肖临抱胸在前,用手托起下巴,“我能有什么事?荤菜吃多了撑得慌,所以最近想戒食。”
“真的?”宋子意半信半疑。
“真的,我说的还能有假?”肖临扯着嘴角笑,吊儿郎当的表情要多假有多假。
宋子意自然是不信的,肖临坦诚惯了,突然让他撒谎,怎么可能瞒得自然。
“嗯好,你要有事一定跟我说,”宋子意决定不揭破,等他自己来,“我挺担心。”
“行了子意,说的真肉麻。”肖临呵呵两声,一把拉过宋子意,“快进来快进来,冻得要死。”
两人的脸冻得青紫,谁的脸色都不好看。离开风口,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笑意。
“你来我屋,我这里有东西给你。”肖临神神秘秘,带着宋子意回自己房间。
刚进门,肖临一溜烟跑到床边,对着自己的行李一顿乱翻,等了五分钟左右,东西终于被他找到。
原以为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成想递过来的竟是糕点,宋子意不免诧异挑眉。
“这是……”
“杏花糕,尝尝?”
苏州不乏杏花糕,也没见肖临这么激动,到底是什么味道?
宋子意凝眉深思,不确定地捏起一块,当着肖临期待的目光下送入口中。
糕点软糯到用一点力就会散,细腻的口感刚入口便化开,杏花的清甜萦绕于齿间,倒也回味无穷。
论起其他杏花糕,这家足够肖临如此大惊小怪。
“不错,从哪里买来的?”宋子意拿手帕擦去指尖碎屑,问肖临。
“上海名点,大家都知道,只是子意你不知道罢了。”
肖临嘿嘿笑着,把剩下的全塞进他怀中,“送你了。”
“我不用……”宋子意对甜品无感,单纯的尝上一口倒是无妨,可若要他时时吃,恐怕有些难。
肖临自然知道这点,也早料到宋子意的回绝,于是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杀手锏,“你不吃,就给小家伙吃,总不能浪费吧。”
“唔……给我吧。”宋子意脑中闪过时意的脸庞,为了避开萌芽的心思,从昨天下午他开始尽量制止自己想时意。
“对吧,上海的糕点也该尝尝,回去别人问起,你总得有个话头。”
“我没有需要报备的人,要是算上肖伯,那就另当别论。”
“子意……你怎么拿我寻开心……”
和肖临相处这么久,他的话宋子意一下子就能读懂意思。
心思被猜中,肖临马上软下态度,还故意整了句才学的上海话,不伦不类的腔调惹得宋子意撇嘴。
“你要是真怕——”
大衣兜里的数字电话及时打断他的声音,掏出一看,是谢卿。
“喂子卿……”宋子意忙着接电话,把刚才肖临的请求抛到脑后。
肖临蹙眉,凑上前贴在电话外侧,想听听对方是男是女。
宋子意的社交很干净,范围既平均又无趣,一般听他说话的语气就能大致了解是谁,但像今天这样,用着轻松温和的语调,还是头一回。
女人?
肖临第一反应就是女人,不然能让男人改变态度的还能是谁?
可真当他贴上电话,对面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时,肖临还是准确地分辨出男女来。
“男人?”他用口型问宋子意。
宋子意抽空递去一个别多管闲事的眼神。
“男人你那么温柔干嘛?”肖临嫌弃道,“我他妈还以为你钓到上海女人了,白高兴一场。不过听口音,是上海人?”
宋子意一面冲他敷衍点头,一面专心听谢卿讲话。由于神情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时意什么时候进来了。
等挂断电话,再从窗边撤回身时,肖临正拉着时意吃杏花糕。
“谁啊子意,我听着是上海男人,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肖临半靠椅子里,老神在在,“问问他,有没有漂亮的女人介绍。”
“没有。”
宋子意毫不留情地拒绝,抬脚走到时意身后,盯着杏花糕问,“喜欢吃?”
时意闻声仰头,“嗯,好吃。”
杏花糕的碎屑黏在他嘴角,手指上也全是,宋子意下意识要帮忙拂开,但手刚抬起一点,理智就回来了。
时意和肖临都没注意,只是依旧做自己的事。
“我选的杏花糕能不好吃?不过就这一盒,吃完就没了。”肖临耸耸肩,侧头望向窗外,蹙眉道,“风霜这么大,看来今天又要不好过。”
埋头吃东西的时意听见,动作倏地顿住一瞬,转而继续咬着杏花糕。
立在他头顶的宋子意从始至终一直注视着,所以这微小的变化自然尽收眼底。
“都说瑞雪、瑞雪,瑞雪一过,路上全是冻死骨。”肖临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棕色瞳孔中映出几分唏嘘,“子意你还记得我家司机老赵吗?”
宋子意走去窗边,试图将风雪遮去,却也只遮掉一半,“他怎么了?”
“他家儿子活不过冬季了,等风雪一走,孩子就该去了。可怜老赵,老来得子,却也只是大梦一场。”
肖临说起这段,脸上是不符合他风格的惋惜。
老赵对他来说感情深厚,形同父子,连肖伯都不及这份情谊。
不知是老天作弄人还是老赵本来命运就悲惨,年轻时风光过一段时间,后来成家了,媳妇却怎么也怀不上。
后来试过无数法子,连在外面睡女人的事都干过,也不见谁怀上。
熬到现在这个岁数,好不容易有了,却是个病秧子,看了无数医生,都无能为力。
古云:百善孝为先,无后最大。
封建社会下,还是以男人传宗接代为重中之重,老一辈的更是不用说。
宋子意对这番思想嗤之以鼻,主张“独立个体”的他不认同人的一生应该被某句话、某个祖训所规束。
“他人的命运,我们没办法评价。肖临,做好你自己。”宋子意只能给出这个安慰。
肖临收起惆怅,换了副轻松模样:“子意,我们现在要多行善事,这样才好有儿有女。”
宋子意没说话,垂下去的目光带着几分失意。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望向肖临后面的时意,“吃完了吗?我们回去吧。”
“子意,再多待会,”肖临噌地起身,准备拦住去路,“回房多无聊啊?在这陪我解闷。”
“外面的女人……”宋子意抬起下巴,示意外面。
“那哪能跟你比?还是你最有趣。”说到这里,肖临又特意回头,抓住时意的肩膀,“还有小家伙,你俩比女人有趣。”
时意垂眸盯着自己肩上的手,眼底全是恶寒,“?”
肖临粗神经没看到,宋子意见了,拂去他的手。
“干嘛,现在都不让碰了?”肖临嘴上不满,但也没继续碰时意。
窗外风景变换不断,没过多久,整艘船响起即将抵达苏州的喇叭。
肖临一听,不再纠结于拦住宋子意,“这么快?我赶紧收拾收拾。”
“走吧?”宋子意没理他,侧头和时意说话。
两人离开肖临房间,回屋简单收拾好行李后,相对无言。
时意呆坐床上看窗外,而宋子意则静静地翻看书籍,一直到客船靠岸。
上海之旅彻底结束,当熟悉的街景陆续映入眼帘,时意竟觉得一阵暖意。
他想起前几天宋子意问想不想家这件事,于是朝家的方向望去。
车流不断的马路被绚烂多彩的灯光点亮,两侧林立的老树光秃秃,正经历严冬的考验。
而时意的家,早已淹没于繁华都市下。
“那边怎么样?”身旁的宋子意忽然问,时意转过头去,对方见状,接着道,“听说明年开春后会建设新楼,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宋子意不明情况,自然也不知道时意想的和自己所想不同。
“宋先生,那里是我的家。”时意没料到会拆迁重建,要不是宋子意刚才说出来,他还蒙在鼓里。
宋子意惊讶:“什么?不好意思,我不清楚……”
“没事,”时意勾唇笑笑,“不知者无罪,宋先生也只是因为好奇才提议的。”
黑漆漆的眼睛被彩色灯熏染,喧嚣吵闹与之格格不入,过于俗气、过于浮夸。
宋子意怔怔盯紧时意的瞳孔,直到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心被刺痛,浮夸与俗气中还有自己,格格不入中仅有自己,时意却与他脱离。
“时意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吗?”
即使这样,宋子意还是卑鄙的探听时意心中的未来。
时意不知宋子意所想,“嗯……要是说起未来,在以前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是戏子,跟着班头到处奔波,运气不好就被哪个富贵人家买去,做个家奴或是圈养的戏子。而现在不同,虽说也是被有钱人买走……”
他边说边偷瞄宋子意的表情,后者看见了,笑着打趣,“原来我就是那个富贵人家啊?那哪天时意高兴了,能不能赏我一段亲口唱的戏听?”
“不不不是,”时意急得差点咬到舌头,“宋先生和那些人不同。”
“很多人说我不同,非要说的话,我确实不同。”
“宋先生的不同是好的意思,就像我第一次说遇见宋先生是幸运,现在也是,现在的我有了不同的未来,全部都是宋先生给的!”
时意由衷地表达感谢,宋子意能听出话中的真诚。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抚时意,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
“我说——”正在这时,前面驾驶位的肖临听不下去了,“你们是在互相表白吗?能不能顾及一下我,晚饭还没吃,吐都吐不出来!!!”
“肖先生!”时意脸颊通红,生气地用眼神控诉。
宋子意也觉得他太过了,于是拉下表情,一本正经道:“肖临,你总能破坏气氛。”
“破坏什么气氛?”肖临转动方向盘,趁机回头瞟了两人一眼,突然惊讶道,“呵小家伙,我还没说什么,你咋害羞上了?”
“肖先生!”
“肖临!”
异口同声的喊声吓了肖临一跳,“操,你俩干嘛啊?真他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