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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旧印房中的 ...

  •   户部的人守在一寸锦前堂,连铺中伙计搬一匹布,都要在册上记明去处。
      尚衣局的催单也送到了。
      东宫入冬所用的几匹厚绸,早在半月前便已经裁定花样,只因其中一匹染色不匀,留在一寸锦重新整理。如今东宫虽被封门思过,已经定下的冬衣却不能不做。
      户部官员将送进宫的布料逐匹展开,仔细验过。
      没有夹层,没有书信。连卷布的竹轴都敲了几遍。
      元纤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将布重新卷好。
      那卷竹轴中确实没有藏东西。真正的消息,在最后一寸布边上。
      一寸锦的北地厚绸,收边时都会织入一段极浅的暗纹,原是用来区分织工、染坊与货队。外行看来,不过是布边多了一两处起伏。
      萧翊却认识。
      当初北境货物第一次被人调包时,元纤绰曾将铺中的织记一一指给他看。她说过,一寸锦的织工不会在布面署名,所有来历都藏在最后一寸里。
      这一匹布的暗纹,被她倒着织了一遍。
      只表示一句话:拆轴。

      布料送走后,元纤绰带着还真回了一趟元府。
      今日她是以探望舅父为名而来。
      走近元方的书房,元纤绰深施一礼。
      元方看着她满是细小伤痕的手,不由得叹了口气。
      屏退下人后,还真在外守着,元方这才紧闭书房的门,回身忧心忡忡地问道:“绰绰,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元纤绰没有立刻回答。
      元方也没有催问。
      过了一会儿,她重重地跪在了元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元方十分震惊。
      元纤绰噙着泪望向自己的舅父,低声道:“舅舅,城外一寸锦的废弃练染场里,藏着一个人。那人是秋猎案的证人,也是北境军粮被挪一案中唯一还活着的经手人。”
      元方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你想让我做什么?”
      “恳求舅父帮忙,把他转移走。”元纤绰伏地跪求。
      “这风口浪尖,你来找我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元方又气又急。
      元纤绰啜泣道:“舅舅,这一路,死了多少无辜的人,还搅乱了外公守了大半生的北境!就算不是为了我,你忍心看到将士们被诬陷无故哗变,你忍心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就那么不明不白死了吗?舅舅难道就没有察觉到,幕后黑手是刻意要搅乱朝堂吗?舅舅和外公一样,从来都是一身正气,为国为民,这次,为了所有无辜的人,能不能帮我一把?!”
      元方沉默了。
      他素来清楚太子虽然性子直,可是一腔热血皆是为国为民。而外甥女元纤绰知道自己的为人,信任自己,所以才会冒险来告诉自己一切。
      元纤绰看着舅父。“外祖父从前在北郊有一处养伤的旧庄,后来交给元家旧部照看。那地方可还在?”
      “在。如今住着一个早年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医官,旁人只当那里是药圃。”元方低声道。
      “能不能将人送过去?”元纤绰问。
      元方沉默片刻,随即道:“那个人一旦被发现,我们整个元家都会被牵进来。”
      “我知道。”元纤绰的脸上有些愧疚。
      “太子也知道吗?”元方问。
      元纤绰道:“他若知道我来求舅舅,未必会答应。”
      元方看着她,叹了口气。
      元纤绰没有说话。
      思忖着,元方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良久,元方转身看向仍然跪在地的元纤绰。“我只问一件事。这个人若活下来,能不能证明北境那些士卒并非无故哗变,也能替你商队里死去的人洗清污名?”
      “能!”元纤绰坚定回答。
      元方沉默半晌后,继而说:“绰绰,我帮你。不为别的,就为了你外公守了大半生的边陲。”
      元纤绰含泪重重地给元方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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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匹厚绸在傍晚前被送入东宫。
      齐璠亲自验收时,一眼便看见了倒织的布边。
      他屏退宫人,将整匹布拆开,最终在竹轴一端找到一枚被蜡封住的细木塞。
      竹轴中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旧印房今夜移印。
      总账藏军饷箱。」

      萧翊拿到后,看了很久。
      齐璠低声道:“殿下,陛下已经明令您不得离开东宫。”
      “我知道。”萧翊答道。
      萧翊没有再作声,而是将纸放在烛火上烧掉。
      元纤绰若没有把握,不会在众人眼皮底下冒险传信;更不会只留下“今夜”两个字,不给萧翊查证的时间。
      齐璠道:“咱家替殿下去。旧印房就在宫城之内。”
      萧翊道:“你若独自被人发现,他们可以说你奉东宫之命私取官印。”
      “殿下亲自去,罪名岂不是更重?”齐璠急切地说。
      萧翊走到窗前,见东宫正门外,禁卫的灯火已经亮起。
      景泰帝不许他出宫,也不许东宫属官再查旧案。此刻踏出这扇门,无论找到什么,他违抗旨意一事都再无法解释。
      齐璠继而道:“元姑娘送信,或许只是让殿下想办法通知大理寺。”
      萧翊反问:“孟安为何宁肯被关在地窖里半年,也不信大理寺?”
      齐璠无言。
      “旧印房能够伪造内府调令、税课司官印和北境关防。大理寺还没有到,里面的人便已经知道今夜要移印。现在将消息递出去,只会让总账消失得更快。”
      说完,萧翊取下外袍,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
      齐璠知道已经拦不住了。他只能叹息着说:“尚衣局西侧有一条废廊,可以绕过东宫正门。守门的小内侍从前受过咱家的恩。但是,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萧翊拿起佩剑道:“足够了。”

      内府旧印房坐落在宫城西北角。
      先帝的时候,朝廷更换官印样式,原先用于雕刻、修补印章的作坊便被废弃。院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从外面看,已经多年无人进出。
      可萧翊与齐璠赶到时,院中正亮着灯。
      两名内侍将一只木箱搬上小车,另有一人在屋内焚烧纸张,焦纸的气味从窗缝中不断涌出。
      萧翊没有再等,直接冲了过去。
      院门被踹开的瞬间,屋内的人立刻拔刀。
      齐璠吹响短哨。
      埋伏在废廊外的两名东宫内侍冲入院中,拦住正要推车离开的两人。
      屋内火光一乱。
      一名内侍抱起案上的木匣,转身便要投入火盆。
      萧翊一剑挑翻火盆,燃烧的纸张散落满地。
      那人还未来得及退开,萧翊的剑锋已经抵住他的喉咙。“军饷箱在哪里?”
      内侍脸色惨白。“奴婢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萧翊看向墙边,那里堆着数只样式相同的旧木箱。其中一只箱角包着铁皮,正面依稀留有被刮去的墨字。
      齐璠用袖子擦去灰尘,箱面显出一行极淡的旧记:
      「朔州补饷,二十万两。」
      箱子上了两重锁。
      萧翊没有找钥匙,直接一剑劈断锁扣。
      箱中没有银子,最上层放着十余枚尚未销毁的私刻印模。
      税课司,内府承运房,北境三处关防,甚至还有一枚东宫外库的收货印。
      印模之下,压着一本薄薄的黑色账册。
      齐璠刚要伸手,窗外忽然射来一支短箭。箭矢穿破窗纸,正中方才被萧翊制住的内侍后心,那人当场倒地。
      院外传来大批脚步声。
      来者不是东宫的人。
      有人在高声喝令禁卫包围旧印房。
      齐璠脸色一变。“殿下,有人早已等着我们进来。”
      旧印房中的人故意拖延焚毁总账的时间,他们真正要等的,是萧翊违旨出现在这里。
      萧翊翻开黑色账册,第一页便记着北境军饷的去向:

      「朔州补饷二十万两,留京。
      折购盐引,分入和丰、广源、永泰三号。
      北运木箱,内置石砖,沿驿递交割。」

      再往后,是北境军粮一事。军粮被换,军饷被截,盐引分账,顺通号转运。每一笔之后,都盖着同一枚极小的双鱼暗记。账册最后几页,还记着秋猎前弓胶与生铁的运送数目,以及一笔没有写明用途的银钱:
      「北字壬二十七,灭口银三千两。」
      商队十七条人命,被写成了三个字:灭口银。
      萧翊合上账册,递给齐璠。“立即带走。”
      “殿下呢?”齐璠满眼担忧。
      “他们想抓的是我。”萧翊将军饷箱中的印模重新推乱。“西墙后有废弃排水渠。你从那里出去,把账册交给言焕。”
      “奴婢不能留下殿下一个人。”齐璠忧心忡忡。
      “你留下,总账便出不去。”萧翊沉声道。
      院门外已经传来撞击声。
      萧翊抓住齐璠的肩说:“这本账,是元纤绰冒着被治罪的风险送进东宫的。也是北境那些饿死、被杀、因哗变而受刑的士卒,最后留下的证据。把它送出去。”
      齐璠眼眶泛红。
      最终,齐璠将账册藏入衣襟,转身奔向西墙。

      院门轰然洞开,禁卫持刀涌入。
      为首之人看见萧翊站在军饷箱前,脚边散落着数枚伪造官印,神情骤然一变。“太子殿下?”
      萧翊缓缓放下手中的剑。“去禀父皇,孤在旧印房,查到了一些东西。”
      御林军统领却没有命人查看地上的官印。他先看了一眼敞开的军饷箱,又看向萧翊。“陛下有旨,太子闭门思过,不得擅离东宫。请殿下交出私取之物,随臣前往勤政殿。”
      萧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孤取了东西?”
      御林军统领脸色微僵。
      就在这片刻之间,西墙外传来瓦片落地的声音。
      数名禁卫立刻追了出去。
      萧翊向前一步,挡住通往西墙的门。“孤就在这里。你们要拿的人,也是孤。”
      众人握紧刀柄,最终不敢对太子动手,只能将整座旧印房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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