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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入夜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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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一辆装满靛泥的旧车缓缓离开练染场。
陶老汉坐在车前,陶婆婆抱着药篮坐在一旁。
车轮压过水洼,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大理寺搜查旧河道的人赶到练染场时,只看见几间空仓和一张染着血迹的旧床。
孟安已经不在那里。
同一时刻,元方派出的旧部在北郊接到了靛泥车。
人证终于被安全送入元家旧庄。
齐璠翻出西墙时,身后的追兵已经进了排水渠。
他没有往东宫方向走。
宫门既已封闭,带着账册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沿废巷绕到尚衣局后墙,将藏在衣襟中的黑册塞进一只废弃的炭筐,随后推倒旁边几只竹架。
追兵听见声响,立即朝另一侧奔去。
言焕便是在这个时候从暗处出来的。
两人没有寒暄。
齐璠将炭筐中的账册取出,交到他手里。“殿下被困在旧印房。账册不能进大理寺,也不能留在东宫。”
言焕翻开第一页,只看见军粮、盐引与数家商号交错的账目,一时也无法辨清其中全部关节。
只能问:“送去哪里?”
齐璠喘息着道:“一寸锦。殿下说,元姑娘看得懂。”
言焕赶到一寸锦时,元方还没有离开。
前堂守着户部的人,他便从隔壁茶铺翻过院墙,由还真带进后院。
黑色账册被放到桌上。
元纤绰没有先看军粮,也没有先找顺通号,她直接从后往前翻。
这类账本若用于分赃,最紧要的通常不是收入,而是银钱如何转出去。果然,翻到中段时,一行熟悉的货名跃入眼中:
「北地冬料三千匹,记一寸锦。
实交八百。
余款转顺通号、广源行,以代采之名入账。
盐引折银,归东院。」
元纤绰的手停在纸面上。
言焕见她脸色不对,遂而问:“认得?”
“这就是他们当初逼一寸锦接下的那笔单子。”
那时,内府采办突然向一寸锦下了大单,一寸锦根本无法在期限内交足,价目算下来也是亏损的。
元纤绰原本意欲拒绝,对方却拿着已经盖好官印的公文上门,称是急用,若一寸锦不接,便要降罪。
后来,对方又提出所谓“代采”。
一寸锦只需交付八百匹,其余两千二百匹由指定的顺通号与广源行补足;全额货款先进入一寸锦的账,再由一寸锦以代采款名义转给两家商号。
那笔账表面上毫无问题,有官府订单,有银钱入账,有指定代采文书,还有收讫凭证。
元纤绰当时便觉得蹊跷。她亲自验过顺通号送来的货,数量虽对,布料却粗劣不堪,根本不可能供朝廷使用。她要求退换,对方却拿出已经盖印的验收单,说业已收讫,不必再查。
从头到尾,对方要的都不是布,而是借一寸锦干净的账册,让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合法地转入顺通号与广源行。
言焕看着账册问道:“这笔银子是什么钱?”
元纤绰翻到前一页,上面只有四个字:
「朔州补饷。」
本该送往北境士卒手中的军饷,根本没有离开临康。一部分被拿去收购盐引,另一部分,则以采购冬料的名义进入一寸锦,再转到顺通号与广源行手中。
军中没有收到银子,也没有收到足额冬料。士卒缺衣少饷,军心动荡,最后爆发哗变。
而一寸锦的账面却会证明——北境军需已经足额采买。
言焕沉声道:“他们不只是在洗银子。”
元纤绰点头。“他们还在留后手。”
若事情始终无人追查,一寸锦只是他们手中一条安全的洗账渠道。
可一旦军粮军饷案暴露,这份订单便会成为另一种证据:
元纤绰经手北境军需,顺通号替她运货,而顺通号后来又将弓胶与生铁送入猎场。
只需再补上一张“东宫外库收讫”的假凭证,整条罪名便能连起来——
元纤绰利用商号侵吞军资,暗中购买兵械;萧翊则借她与北境往来,为东宫经营私兵。
他们逼她接单时,便已经替今日留下了这条退路。
言焕问:“当初的订单还在吗?”
“在。”元纤绰起身走向书架。
她从最下层取出一只上锁的木匣,里面放着一寸锦几笔异常生意的原始文书。
还真取来钥匙。
匣中最上面便是那笔订单。
官府留档的版本写着三千匹料已经如数交付,可元纤绰手中还保留着最初的验货单。
一寸锦实交八百匹,顺通号所谓代采一千四百匹,广源行代采八百匹。
其中顺通号与广源行的布料,均被元纤绰在验货单上注明:
料薄,纱杂。
下方还有当日前来催促她签收的内府管事亲笔批注:
事态紧急,不必拘泥成色,依数入册。
元纤绰又取出一本很薄的私账。这不是交给官府看的账册,只记一寸锦实际经手的货物。
那笔三千匹的大单之后,她亲手写过一句:入银三万六千两,实得货款九千六百两。余银依公文转出,一寸锦未留。此单有异,留凭待查。
言焕看完,抬头道:“有这些东西,便能证明一寸锦没有吞下那笔军饷,还可以证明银子从一寸锦手里转了出去。”
元纤绰道:“他们仍可以说,我明知有异,却与顺通号合谋洗账。”
言焕皱眉。“你当时是被迫接单。”
“朝堂只看证据,不看我当时有多不情愿。”她重新翻开黑色总账。“所以要让这两份账同时出现。”
黑账证明幕后之人如何安排银钱流向。
一寸锦的原始订单则证明,她当时收到的每一步指令,都与总账完全吻合。
两份账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被人解释。
合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洗账链。
言焕道:“这本总账是殿下违旨从旧印房取出的。现在送到御前,陛下首先追究的恐怕不是账中内容,而是太子抗旨。”
元纤绰将黑账合上。“对方故意让他找到总账,就是想让他私藏证据。只要账册不公开,他们便可以说太子拿着军粮军饷的秘密要挟朝臣,甚至借此经营自己的势力。所以这本账不能留在我们手中。”
言焕看着她问:“你的意思,这个要交给陛下?”
“是,由我舅舅交。”元纤绰说。
言焕一怔,随即道:“纤绰,你可想清楚了。账册一旦送入宫中,一寸锦曾经替人转过军饷的事情,也会一并暴露。你可能先被收押,再慢慢查清是否无辜。”
元纤绰抬起眼。“若我现在只顾保住自己,萧翊今晚便会背上私取总账、抗旨离宫的罪名。何况那些银子的确经过一寸锦。与其等他们替我编一个说法,不如我自己把整笔账摊开。”
她将原始订单、验货单与私账一并装进匣中,又把黑色总账放在最上面。
言焕仍有迟疑。“殿下未必愿意你这样做。”
“我自己做过的事,我自己说清楚。”元纤绰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