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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他们只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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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染场中,元纤绰一夜未眠。
游医替孟安重新接了腿,又开了退热止痛的药。直到天亮,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天将亮时,孟安的高热终于稍稍退了下去。
看守练染场的陶氏夫妇守在榻边,一个烧水,一个替他更换额上的湿巾,谁也没有多问一句。
元纤绰将一包药交给陶婆婆吩咐道:“人醒了以后,不要一次给他太多水。若有人来问,只说陶伯夜里摔伤了腿,请过一个游医。”
陶婆婆点头。“东家放心。”
她看着元纤绰满身泥水,又忍不住道:“您也歇一会儿再走吧。”
元纤绰摇摇头:“宫里的人已经去了铺子,我不能久留。”
陶老汉牵出平日看场用的青骡。
元纤绰换下沾血的斗篷,只穿一件寻常粗布外衣,独自沿小路回城。
南门开启不久,进城的菜农、挑夫已经排成长队。她混在人群之中,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回到一寸锦时,还真正守在后门。
看见她安然回来,还真眼圈一下便红了。“姑娘,您去了哪里?”
“先别问。”元纤绰将萧翊留下的短刀藏进柜中,继而问:“宫里来人了?”
“来过两次。”还真压低声音。“第一次来,我推脱说你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可是方才又来了人,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元纤绰看了一眼天色,深深呼出一口气说:“还真,帮我换身衣裳。”
还真这才发现她掌心与指缝里都是泥,手背也被芦苇划出了几道血痕。她担忧地说:“姑娘昨夜是不是——”
“还真。”元纤绰望着她。“练染场的事情,谁都不能说。”
还真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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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纤绰被带进勤政殿时,萧翊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殿中,手臂缠着白布,身上换回了太子朝服。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望了一眼。
萧翊的视线落到她被布条缠住的手掌上,元纤绰则看见他袖口下新渗出的血色。
景泰帝坐在御案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大理寺少卿与户部、内府的官员分立两旁。殿中还放着昨日从东宫外库搜出的木箱。
那半卷染血的商旗,已经被展开铺在长案上。
景泰帝冷声道:“元纤绰,认一认。”
元纤绰走到案前一看,那旗面呈暗青色,边缘被火燎过,上面沾着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旗角绣着一寸锦惯用的回纹。
她没有立即作答。
大理寺少卿道:“此物是从东宫外库搜出。经人辨认,旗面所用的正是一寸锦所产的布料。”
元纤绰伸手摸了摸旗角答道:“布确实是一寸锦的。”
萧翊没有动。
景泰帝问:“旗也是?”
“不是。”元纤绰否定。
大理寺少卿皱眉。“元姑娘看清楚了再答。”
“我看得很清楚。”元纤绰将旗角翻过来,继而说:“一寸锦的商旗,从来不以针线绣商号暗记。旗布织成之时,便会在纬线中织入一寸长的回纹。除非将整面旗拆散,否则取不出来,也补不上去。”
说着,她指向眼前那道暗纹。“这一个,是后来绣上去的。”
少卿道:“只凭针法不同,如何证明它不是失踪商队之物?”
元纤绰没有争辩,她向内侍要来一把小剪,挑开回纹边缘的几针,暗青色的绣线被一点点抽出。
回纹随之散开,底下露出的只是一片完整旗布,没有任何织入布面的纹样。
殿中众人神色皆有变化。
元纤绰又道:“北境商队的旗由一寸锦老师傅亲手织成,旗角还有货队编号。失踪的那一队的编号同样织在布中。可这面旗没有编号。”
大理寺少卿道:“也可能是有人剪去了原先旗角,再重新缝补。”
“若剪过,布面经纬必会断。”元纤绰将旗面迎向殿中灯火。“诸位可以请尚衣局的织工来验。这里的经纬完整,没有接缝。”
景泰帝看向内府官员。“传尚衣局织工。”
不多时,两名老师傅被带进殿中。
两人仔细查验之后,皆确认旗面暗纹为后来绣制,布料也没有裁补过的痕迹。
这不是失踪商队的旗。
只是一块一寸锦所产的布,被人做成了商旗,再沾上血,藏进东宫外库。
萧翊终于开口:“父皇,箱中之物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景泰帝却没有立即回应。
少卿看着那面假旗,问元纤绰:“一寸锦的布,何人可以买到?”
“临康城中任何人都可以买。”元纤绰答道。
“也就是说,做这面假旗的人,未必与你的一寸锦有关。是吗?”少卿再问。
“是。”元纤绰毫不犹豫。
“但这人居然熟悉你们商旗上的暗记。”少卿疑惑。
元纤绰道:“伪造的人想必亲眼见过商旗,却不知道暗纹是织进去的。”
这句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片刻。
见过一寸锦北境商旗的人不少。商队伙计、沿途关吏、边市商人,以及截杀商队、抢走货物的人。
现在至少证明,东宫外库中那件最醒目的“证物”是伪造的。
景泰帝命人将假旗收起。“此物暂不入证。”
大理寺少卿低头领命。
萧翊道:“既然商旗为假,箱底那张收货凭证也应重新查验。”
“自然会查。”景泰帝看向他。“但一件证物是假,不等于所有事情都是假的。孟安的尸首,也是假。”
萧翊眸色微动。
大理寺少卿上前一步。“昨夜从火场中寻出的尸体,经仵作重新查验,左腿并无陈旧断伤。根据内府旧档,孟安早年曾从马背坠落,左腿骨折,阴雨天行走不便。火场中的死者,不是孟安。”
景泰帝问:“太子对此作何解释?”
萧翊道:“儿臣当时只凭腰牌判断。”
“你昨夜在勤政殿,却告诉朕,孟安当真死了。”景泰帝紧紧相逼。
“儿臣以为那具尸首便是他。”萧翊依然面不改色。
景泰帝注视着他。“是你以为,还是你希望朕如此以为?”
萧翊没有退避。“儿臣没有藏匿孟安。”
这句话是真的。
将孟安带走的人,是元纤绰。
可景泰帝显然没有因此释疑。
他转向元纤绰。“昨夜你也在南仓旧驿?”
“是。”元纤绰回答。
“何时离开?”景泰帝又问。
“大理寺到达之前。”元纤绰答道。
“从何处离开?”少卿追问道。
“西仓后的旧水道。”元纤绰保持平静。
大理寺少卿立即又问:“元姑娘是独自离开的?”
元纤绰看了他一眼。“是。”
“可西仓后方发现了拖拽重物的痕迹,河岸还有血。”少卿一脸狐疑地看向元纤绰。
“昨夜那里起过火,也死了人。河岸有血,不是很正常吗?”元纤绰反问道。
“孟安如今生死不明。元姑娘不觉得自己的回答过于巧合了吗?”少卿咄咄逼人。
“大人若有实证,可以拿出来。若没有,便只是猜测。”元纤绰高声答道。
大理寺少卿还欲再问,景泰帝抬手制止。“够了。”
他没有当场逼元纤绰认罪,也没有再问萧翊。
只是对大理寺少卿道:“查旧水道沿岸所有船只与仓场。孟安既然未死,便一定有人将他带走。”
元纤绰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那条水道尽头,正通向练染场。
即便练染场已经停用多年,只要大理寺沿河逐处搜查,迟早会找到那里。
景泰帝又道:“一寸锦即日起由户部派人驻查。元纤绰在此案查清之前,不得离开临康半步。”
元纤绰行礼。“民女领旨。”
“太子。”景泰帝又看向了萧翊。
萧翊出列。“儿臣在。”
“回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不得调动东宫属官,也不得再插手此案。”景泰帝声音平静。
萧翊沉默片刻后答道:“儿臣领旨。”
两人同时被带离勤政殿。
走出殿门后,宫人有意将他们分开。
萧翊向东,元纤绰向南。
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宫道,没有机会说一句话。
元纤绰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萧翊的声音。“元姑娘。”
领路内侍停下。
元纤绰回过头。
萧翊站在远处,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昨夜借你的小刀,记得还。”
旁人只当他说的是随身兵刃,元纤绰却明白,他是在问孟安是否已经安然无事。
她望着他答道:“殿下放心,“东西没有丢。”
萧翊眼底紧绷了一夜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开。
两人没有再说话。
宫人重新引路,各自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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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一寸锦时,朝廷的人已经守在前堂。
还真不敢多言,只趁替元纤绰换衣时,将一小卷湿布塞进她手中,低声道:“练染场送来的。陶婆婆说,是孟安醒来以后写的。”
元纤绰展开一看,布条上没有墨,只有几个以血水蘸写、已经模糊的字:
「旧印房今夜移印。
总账不在顺通号。
在军饷箱中。」
元纤绰盯着那几行字,心中焦灼万分。
大理寺已经沿旧水道开始搜查,萧翊又被困在东宫。
他们只剩下不到一日,既要转移孟安,又要抢在幕后之人之前,找到那只藏着总账的军饷箱。
还真低声问:“姑娘,现在怎么办?”
元纤绰将布条投入炭盆。
火苗舔过血字,很快将其烧成灰烬。
“先把一寸锦所有送进宫的布料清单找出来。尤其是近三年送往内府旧库的。”
还真愣了一下。
元纤绰看向宫城方向,喟叹一声道:“如今我和他都如同笼中鸟一般,一个都出不去,总得先找到一个能把话送进东宫的办法。”
户部官员占据着一寸锦,正在逐箱核验商号账册。
而东宫的宫门,也在同一时刻缓缓关闭。
他们被隔在临康城的两端。
可藏在一寸锦布匹中的暗纹,从来不是只用来标记货物。
有时候,也可以用来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