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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一个字,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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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河道藏在西仓之后。
若不是那场火烧塌了半面土墙,元纤绰未必能发现,仓房后方竟还留着一处早已废弃的石阶。
石阶向下,没入齐膝深的芦苇中,芦苇尽头是一段狭窄河湾。水道已经淤塞大半,却仍有一只窄底货船系在残破木桩旁。船篷低矮,舱中散落着几只空粮袋,船板上还有尚未干透的泥印。
船身极窄,放下孟安之后,只剩下勉强容一人坐卧的地方。元纤绰将舱中的空麻袋铺在他身下,又扯过一块破旧篷布,盖住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元纤绰奋力用长篙撑开船身。狭窄货船缓缓离开河岸,滑入芦苇深处。
两岸芦苇不时刮过船篷,发出细碎声响。船底几次撞上淤泥,她只能跳入浅水,用尽全力将船推开,再重新爬回船上。
孟安在舱中低低呻吟。元纤绰俯身探了一下他滚烫的额头。
“再撑一会儿。”她不知道孟安能不能听见。“你若也死了,那些无辜遇害的人,便真的白死了。”
孟安没有回应。
漕河边有一寸锦废弃的练染场,那处练染场原本用于漂洗北地厚布,后来因水道淤塞才被废弃。地方偏僻,明面上早已无人经营,却仍有两名老工人看守仓房。
看守练染场的老夫妇姓陶,是一寸锦开张时便跟着元纤绰的老工匠。两人无儿无女,年迈做不了重活,元纤绰便将这处废场交给他们看守,也让他们在此安度晚年。这些年铺中几次存放贵重货料,老两口也从未向外泄露半句。
直到练染场那两间低矮仓房出现在晨雾里,她紧绷了一夜的身体才终于松下来。
看守练染场的陶家夫妇听见船撞上石岸的声音,提灯走了出来。
二人看清她时,惊讶得瞪大了眼。“东家怎么这时候来?”
元纤绰已经没有力气解释,她扶着船舷站起来,低声道:“先救人。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问。”
老人立刻下水帮忙,三人将昏迷的孟安抬进仓房。
元纤绰最后一个上岸。
脚踩到实地的一刻,她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她扶住石墙,抬头望向临康城方向。
夜色尚未散尽。
她不知道萧翊能不能瞒过大理寺。
也不知道天亮以后,宫里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孟安还活着。他们共同守住的这个秘密,至少暂时没有断在南仓的火里。
老人虽有惊讶,却什么也没有多问,只将西侧最隐蔽的一间仓屋打开,又烧了热水,取来干净旧衣。
孟安被安置到榻上时,已经彻底昏迷。
元纤绰亲手剪开他黏在伤口上的衣料。
孟安那双腿上的伤比火场中看见的还要严重。不仅左腿被打断,脚踝处还留着长时间佩戴铁镣磨出的腐烂痕迹。
还真不在身边,她只能自己替他清洗伤口。
水很快染红了一盆。
元纤绰头也不抬,吩咐陶家人道:“去找附近的游医,不要请城里的大夫,只说看守仓场的工人摔断了腿。”
陶家老人答应着立即快步走了出去。
孟安在昏迷中仍旧不断重复着几个模糊的字。
元纤绰俯下身,终于听清。
他说的是:
“三枚印。”
“同一个人。”
“都出自……旧印房……”
元纤绰停下手中的动作,凑近他问道:“什么旧印房?”
孟安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忽然一阵抽搐,随后再次陷入昏迷。
元纤绰看着他苍白的脸。
军粮、军饷、盐引、秋猎兵械。
这些东西原本分属不同官署,所用的文书与官印也完全不同。
若孟安说的是真的,三枚印皆出自同一个地方,那便意味着有人并非偶然借用了几处官署的便利,而是早已掌握了一套能够伪造朝廷文书的暗路。
这张网比他们想象得更深,也离宫城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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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仓旧驿的火烧到后半夜才彻底熄灭。
大理寺的人在东仓废墟中找出了一具焦黑的尸首。尸体面目全非,腰间却压着半块内府承运房腰牌。
大理寺少卿将腰牌递到萧翊面前。“殿下说孟安已死,指的便是此人?”
萧翊看了一眼,那残缺的腰牌确实属于孟安。至于尸首,不过是方才交战中死在火里的黑衣人。
萧翊淡淡答道:“地窖中的人被抬出时,身上带着这块腰牌。火势再起后,人便没有出来。”
这句话没有承认尸体一定是孟安,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如此认为。
大理寺少卿仍旧盯着他。“元姑娘呢?”
“她受了惊,已经回城。”萧翊一句带过。
“何时离开的?”大理寺少卿再问。
萧翊抬眼。“你接管的是秋猎与码头旧案,不是一寸锦东家的行踪。”
少卿拱手道:“下官只是听闻,元姑娘与殿下一同到了旧驿。如今此案处处牵涉一寸锦,下官不得不多问一句。”
萧翊没有再答。
他让东宫侍卫交出从仓中寻到的军粮袋与剩余货票,又将杜升留下的铜印模一并交给大理寺。唯独杜升的亲笔证词,被他留了下来。
那上面既写着孟安尚在人世,也写着那封与元家有关的天朔来信。
任何一处泄露,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大理寺少卿核对完物证,忽然道:“殿下手上的伤,需要请太医看看。”
萧翊低头看了一眼,衣袖已经被血浸透。“无妨。”
“陛下恐怕已经知道殿下受伤。”少卿道。“宫中派来的人正在路上。”
萧翊神色未变。
他知道自己今夜回宫之后,面对的不会只是一次普通问话。
景泰帝下旨让他交出卷宗、停止私查。他却在旨意下达当日离宫,赶到南仓旧驿,又比大理寺先一步找到了孟安。若孟安真的死在火中,尚可说是一场意外。可只要景泰帝发现人证被他暗中藏起,事情便再没有回旋余地。
临走之前,萧翊看了一眼东侧河道。
夜色沉沉,看不见一寸灯火。
元纤绰已经离开了几个时辰。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天蒙蒙亮,萧翊便被召进了宫。
勤政殿中只点着两盏灯。
景泰帝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案上放着大理寺刚刚送来的急报。
他没有立刻问案情,目光先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伤得重不重?”景泰帝问。
“皮外伤。”萧翊低声说。
“你是替谁受的伤。”景泰帝又问。
“儿臣遇到伏击。”萧翊没有正面回答。
景泰帝看着他,再次问道:“朕问的是,你替谁挡的刀?”
殿中安静下来。
萧翊没有回答。
景泰帝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又是元纤绰。”景泰帝这一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分辨的疲惫。
“从前你为查盐政,得罪江南官员。后来又为商队旧案,私下追查税课司。如今为了一个女子,你连朕的旨意也可以暂且放在一旁。”景泰帝长叹一声。
萧翊道:“儿臣到南仓,不只是为了她。”
“朕知道。”景泰帝打断他。北境失粮,军饷被挪,秋猎遇刺,东宫伪账,这些事都该查。可朕已经命大理寺查,你为何还要亲自去?”
萧翊抬起头。“因为有人会灭口。”
“所以你便不信大理寺?”景泰帝蹙眉。
“儿臣不知该信谁。”萧翊垂眸。
话音落下,勤政殿里彻底静了。
景泰帝缓缓直起身。“包括朕吗?”
萧翊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那个“是”字。
可他的迟疑已经比回答更伤人。
景泰帝看了他很久,旋即问:“孟安当真死了?”
萧翊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这是他长到今日,第一次需要在父亲面前说一句明知不实的话。“儿臣离开时,大理寺已经从火场中寻到尸首。”
景泰帝问:“朕问的是,他当真死了?”
萧翊抬起眼。“是。”
一个字,让他们父子之间最后那点尚未破裂的信任,悄无声息地割开了一道缝。
景泰帝没有发怒,他只是疲惫地闭了一下眼,继而道:“从今日起,秋猎、码头、商队与军粮诸案,皆由大理寺主审。东宫不得再私下调阅官署档案。你的人,全部撤回来。”
萧翊还想争辩:“父皇——”
“还有。”景泰帝却打断了他,重新睁开眼,带着怒气说道:“在一寸锦的案子查清之前,你不得再私见元纤绰。”
萧翊神色终于变了。“此事与她无关。”
“有没有关系,不由你说。”景泰帝厉声说。
“她的商队路引被人冒用,她也是受害者。”萧翊还在竭力维护元纤绰。
景泰帝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重重地将镇纸砸在了桌案上。“朕如今最担心的,已经不是她是否清白。而是只要事情牵涉上她,你便再也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萧翊站在灯影下,沉声道:“儿臣若不答应呢?”
景泰帝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你可以试试。”
父子二人隔着御案对望。他们的关系,如今已与那镇纸一样,有了无法弥补的缺口。
最终,萧翊缓缓垂下眼。“儿臣...遵旨。”
走出勤政殿时,天边已经泛白。
齐璠候在宫道尽头,见萧翊出来,立即迎了上去,悄声道:“殿下,元姑娘平安。”
萧翊脚步微顿。
齐璠没有立即告诉他目前人身在何处。
而今宫门内外皆有景泰帝的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被人记下。
萧翊会意,看了他一眼说:“回东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