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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而废弃河道 ...

  •   南仓旧驿早已荒废多年。
      临康水道改建以后,原先停靠官船的河湾渐渐淤塞,驿站也随之迁走。如今只剩几间破败仓房,半截围墙被野藤遮住,远远看去,像是一处无人问津的废宅。
      萧翊与元纤绰赶到时,天边已经亮起一片火光。
      “还是晚了一步。”元纤绰勒住马。
      旧驿东侧的一间仓房已经烧了起来。火舌顺着干燥的梁木迅速蔓延,黑烟卷入夜色,空气中却不只有木料焚烧的气味,还混着一股焦糊的粮香。
      萧翊翻身下马。“你留在外面。”
      元纤绰也下了马。“若只是烧屋子,不会有这么重的粮味。”
      说着,她快步走向侧墙,蹲下看了一眼地面。
      只见杂草中留着数道新鲜车辙,一直延伸到被火包围的仓门前。车轮痕迹很深,说明不久前才运走过重物。
      “他们不是临时来灭口。”元纤绰道。“这座旧驿一直在用。”
      萧翊看向身后匆匆赶到的侍卫吩咐道:“分两路。两人去后院找人,其余人灭火,不要让火烧到西仓。”

      话音未落,墙后忽然传来弓弦震响。
      萧翊一把拉过元纤绰,羽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进身后的木柱。随即数名蒙面人从残墙后冲出,没有恋战,直奔燃烧的仓房而去。
      他们不是来拦人,是来把尚未烧完的东西彻底毁掉。
      东宫侍卫迅速迎上,刀刃相撞的声音在火光中骤然炸开。
      萧翊将元纤绰护到身后,夺过一柄短刀,挡住迎面劈来的长刃。对方显然没想到太子会亲自赶到,招式一乱,片刻便被他踹翻在地。
      “西边!”元纤绰忽然出声。
      另一名黑衣人已经绕过众人,将一只火油罐掷向尚未燃起的西仓。
      元纤绰当即抓起墙边废弃的木杆,猛地击中他的手腕。
      火油罐落在泥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黑衣人气急败坏,转身便向她扑来。
      萧翊脸色骤变,几步赶上,一刀挡在她身前。刀锋割破他的衣袖,在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元纤绰立刻又挥起手中木杆重重砸向那人腹部。
      两人一前一后,将人制住。
      “你的手!”她担心地抓住萧翊的衣袖。
      “皮外伤。”萧翊看也没看伤口,只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
      “你倒比谁都敢往前冲!”萧翊没好气地说。
      “我若不冲出去,西仓已经烧了。”元纤绰还嘴。
      “那也轮不到你拿命去挡!”萧翊的眼中满是担忧与疼惜。
      元纤绰抬眼看向他。“可你也不顾自己性命替我挡了刀...”
      萧翊一时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片刻后,萧翊只咬着牙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西仓的门被铁链锁住。一名侍卫劈开锁链,浓重的霉味顿时从里面涌出。
      仓内堆着许多已经拆散的木箱与麻袋。大部分空了,靠墙处却还剩十几袋未及搬走的陈粮,外层粮袋印着顺通号的商记。
      元纤绰走过去,伸手捻了捻袋口的缝线。
      萧翊把短刀递给她。她没有割开粮袋正面,而是沿着侧边缝线挑开一道口子。外层粗麻布裂开后,里面竟还包着一层旧袋。内袋已经发黄,靠近底部的位置留有一枚被墨水涂抹过的印记。
      元纤绰用指腹擦去表面的黑灰,一个残缺的“军”字露了出来,旁边还有“朔州右仓”四个小字。
      仓内瞬间安静。
      萧翊蹲下身,抓起一把粮。那谷粒陈旧,其中混着大量砂石与发霉的碎壳。
      这不是刚刚收来的民粮,是被人换掉、掺杂之后重新装袋的军粮。
      元纤绰又拆开另一只粮袋,同样的双层袋,同样被涂掉的军仓印记。
      “北境哗变之前,朔州右仓曾上报军粮途中受潮。”萧翊缓缓道。“朝廷后来补拨了一批粮,却仍旧只够军中支撑十余日。那时户部说,是地方官员虚报损耗。”
      元纤绰看着满仓的旧粮。“不是受潮,也不是损耗,军粮根本没有全部送到北境。”
      外层套上商号粮袋,官粮便成了可以买卖的民粮。原本的好粮被人转卖牟利,再将掺了砂石的陈粮送往军中充数。军中欠饷缺粮,士卒忍无可忍,才会爆发那场小规模哗变。
      事后受罚的是边军将领,被处置的是带头闹事的士卒。而真正挪走粮食的人,却在临康城外继续用这座旧驿转运赃物。
      一名侍卫从后院跑来。“殿下,发现一处地窖,里面似乎有人。”
      地窖入口藏在废弃马厩下,门板被几只粮箱压着,若非仓房起火后有人急着搬走箱子,根本看不出下面另有空间。
      侍卫掀开木板,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下面昏黑一片。
      萧翊正要下去,元纤绰却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受伤了,留在原地吧。”
      “这点伤不碍事。”萧翊毫不在乎。
      “里面若有埋伏呢?”元纤绰急切地说着,丝毫没有松手。
      萧翊看着她。“我没事,你留在原地,我下去看看。这次必须听我的。”他的声音不重,却不容反驳。
      元纤绰沉吟片刻后,最终放开了手。“半刻钟。你若不上来,我就立刻下去找你。”她低声说。
      萧翊深深看她一眼,接过火把,沿木梯下了地窖。
      不多时,下面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侍卫合力将一个人抬了出来。那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布满鞭伤,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在他腰间衣物的夹层中,侍卫搜出了一块残破的内府承运房腰牌。
      上面正是孟安的名字。

      被架出来以后,孟安眼皮动了动。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睁开眼。
      火光落在萧翊脸上。
      孟安愣怔片刻,瞳孔忽然一缩。“太……太子……”他声音虚弱。
      “是孤。”萧翊旋即俯身问道:“你可认得杜升?”
      孟安嘴唇颤抖。“死了...他们都死了……”他眼神涣散,仿佛仍困在某段极其恐怖的回忆中。“押粮的……验货的……不肯改账的……都死了。”
      元纤绰道:“北境军粮是不是从这里转运出去的?”
      孟安听见“军粮”二字,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我……我只管收货。他们拿着内府的调令,说是陛下要削减边军耗费,把多余军粮暂存南仓。后来我才知道,调令是假的。”
      萧翊问:“粮食去了哪里?”
      “好的粮……卖给粮商,有些...咳咳... ...运去了江南,换成现银。坏的粮掺了砂,重新送往北境。”
      孟安喘得厉害,每说一句,胸口都剧烈起伏。
      “军饷呢?”萧翊追问。
      孟安闭上眼。“银子……没有出京。户部拨的是现银,离京时却换成了盐引。”
      元纤绰神色一凝。“用军饷购买盐引?”
      孟安艰难地点头。“账上写的是押送现银,实际送出临康的箱子里,只有石块。军饷被人拿去收购低价盐引,再转给江南盐商。盐商补足现银后,分账。”
      军饷、盐引、盐商。
      原本分开的两条线,在这一刻彻底合拢。

      北境士卒苦等不来的饷银,早已被人拿去在盐政中牟利。而萧翊后来清查盐政,触动的根本不只是几个贪墨盐商。
      他碰到的,正是这条吞掉北境军粮军饷、又能调动内府与官署文书的利益暗网。
      元纤绰问:“我的商队为何被劫?”
      孟安睁开眼看她。“你是?”
      “我就是一寸锦的元纤绰。”元纤绰答道。
      “你...你就是元家姑娘?”孟安眼中忽然浮起惊惧。“他们原本只想借路引。后来知道商队里有人带了军粮交割底册,还有一封从天朔送来的信,便改成了灭口。”
      元纤绰的手指骤然收紧。“信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不能让元家的人看到。”孟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翊问:“是谁命你将货送往东院?”
      孟安却没有回答。他望向四周,像是害怕某个人正在黑暗里看着自己。“他们会来。”
      “谁?”萧翊厉声问。
      “有印的人。”孟安的声音越来越弱。
      “什么印?”萧翊继续问。
      孟安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外面的粮袋。“军粮有一枚印,盐引有一枚印,内府调令又有一枚印。可三枚印……都出自同一个地方。”
      “哪里?”萧翊问。
      孟安嘴唇动了几下。
      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人数极多,正从官道方向逼近。

      守在门外的东宫侍卫冲进来道:“殿下,大理寺与巡城司的人到了!”
      萧翊神色一沉。
      他离宫时没有调动官兵。
      南仓旧驿又在城外。
      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大理寺,除非有人一直盯着这座旧驿,等他们找到孟安后再来接手。
      孟安听见“大理寺”三个字,忽然拼命挣扎。“不去……不能交给他们……杜升就是这样死的!”
      他一脸恐惧地死死抓住萧翊的衣襟。“殿下,救我……”
      马蹄声已经停在院外。
      大理寺官员高声宣读大理寺公文,称奉景泰帝旨意接管秋猎、码头与东宫外库诸案,命太子立即交出人证与物证。
      元纤绰看向萧翊。
      白日里,景泰帝才下令将所有证据移交大理寺。若萧翊现在扣下孟安,便是公然抗旨。
      可若将人交出去,孟安未必能活到明日。
      外面的官员再次催促。“请太子殿下速速出来交出案犯!”
      萧翊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尚在流血的手臂,也映着孟安满是恐惧的脸。
      元纤绰忽然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孟安身上。
      “后院有一条旧运粮水道。”她低声道。方才我看过车辙,西仓后面的草全倒向一边,下面应当藏着通往河湾的坡道。”
      萧翊看着她。“把人带走?”
      “不,你留下应付外面的人,我带孟安从水道走。”元纤绰正色道。
      萧翊立即道:“不行!你若带他走,就是窝藏朝廷要犯。”
      “现在首当其冲要做的是保住他的性命。”元纤绰轻呼出一口气。
      “不行!”萧翊还是不允许她冒险。
      元纤绰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萧翊,你不能在这里抗旨。你若出面当众带走孟安,他们今日伪造的罪名,明日就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现在人只能由我带走。”
      萧翊沉声道:“他们一样会给你罗织罪名。”
      元纤绰看了一眼地上的军粮,眼神中流露出悲悯与决绝。“商队死了十七个人,北境士卒因为这些粮饷险些兵变。如今,杜升也死了。若孟安再死,我们便永远只能任由他们把真相改成另一个样子。”
      此时,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撞门。
      萧翊握住她的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元纤绰抬起头。“我在替你留住人证,也是替无辜遇害的人讨回公道。”
      萧翊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他不愿让她卷得更深,可是如今业已无力回天。
      或许从元纤绰遇见萧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身在局中。
      萧翊终于松开手。“我稍后叫两个侍卫护送你。”
      元纤绰摇头道:“你的人,必须全都留在你身边。”
      “纤绰——”萧翊的眼神中满是忧虑。
      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坚定地说:“相信我。”
      外面的门轰然震动。
      萧翊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深的情绪。
      两个人只握了片刻,便同时松开了手,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元纤绰旋即扶起孟安,从西仓后的旧坡道离开。
      萧翊则转身走向前院。
      院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他独自站在尚未熄灭的火场前。
      大理寺官员带着数十名差役涌入。
      “太子殿下,人证何在?”为首的官员问道。
      萧翊神色平静。“死了。”
      那官员一怔。
      萧翊抬手指向已经坍塌的东仓道:“你们来得太迟。”
      火焰轰然吞没最后一根房梁。
      而废弃河道另一端,元纤绰正带着唯一活着的人证,没入临康沉沉的夜色。
      从这一刻起,她与萧翊不再只是共同追查一桩旧案,也共同背上了一条,一旦被揭穿便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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