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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从后巷走 ...

  •   又一封奏疏送进御书房时,距离户部查验一寸锦的账册,不过两日。
      呈奏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他没有再议元纤绰是否适合入主东宫,而是直接呈上了一份从临康税课司旧档中寻出的货单。
      货单纸色发黄,边缘已有虫蛀,所记货物却十分清楚:

      北字壬二十七。
      北毡四十七卷,药材六箱,弓胶二十箱,生铁三百斤。
      由顺通号承运。
      送东宫外库收讫。
      末尾盖着税课司与内府承运房的两枚官印。

      商号私运弓胶与生铁,已不是寻常漏税。倘若收货之处当真是东宫外库,便足以被解释为太子借北境商路暗中蓄积兵械。
      左佥都御史伏地道:“臣不敢妄断太子有不臣之心。只是元氏商队失踪以后,其路引仍被人使用,违禁之物又送往东宫。此事若不彻查,只怕不足以正国法,也不足以安天下之心。”
      景泰帝坐在御案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那张货单就放在他面前。两枚官印齐全,纸张、墨色与存档年限也并无明显不合。即便不能立刻定罪,也足以叫人生疑。
      景泰帝终于抬起眼。“太子。”
      萧翊出列。“儿臣在。”
      “东宫外库,可曾收过这批东西?”景泰帝问。
      “没有。”萧翊回答。
      “你可认得北字壬二十七?”景泰帝再问。
      “认得。”萧翊答道。
      景泰帝目光沉下。
      “那是一寸锦失踪商队所用的路引编号。”萧翊声音平稳。商队遇袭之后,有人冒用这一编号,将被抢的货物运回临康,又把弓胶与生铁混在其中,送入秋猎猎场东院。这份货单原本所写,也不是东宫外库。”
      左佥都御史立刻道:“殿下所言,可有实证?”
      “有。”萧翊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文书。“猎场东院旧值守底簿中,记有同日收货六车,由内府承运房掌事孟安验收。此外,税课司书吏杜升曾被人逼迫,将货单中的‘东院’改作‘东宫外库’。杜升拒绝之后失踪,其妻女也被人带离临康。”
      景泰帝没有去接那份文书,他只看着萧翊。“你从何时开始追查此事?”
      “码头遇刺之后。”萧翊答道。
      “查到这些,又是何时?”景泰帝厉声问。
      “近日。”萧翊的声音逐渐低落下来。

      “为何不先奏报?”景泰帝蹙眉。
      萧翊停顿片刻。“线索尚未齐全。”
      “还是因为此案牵涉元纤绰,你想先替她把事情查干净?”景泰帝声音不重,殿内却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萧翊抬起眼。“儿臣确实不愿她无端受污。但儿臣追查此案,不只是为了她。北境商队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秋猎与码头两次行刺,至今没有查明幕后主使,若有人今日能将东院改作东宫外库,明日也能将任何人的名字填进这张货单。”
      景泰帝道:“所以你未经旨意,调取内府、税课司与秋猎旧档?”
      “儿臣并未有意隐瞒。只是证据不全,尚未来得及呈报。”萧翊答道。
      景泰帝的目光更冷了一分。
      帝王听见的,从来不会只是查案尚未结束,而是东宫已经越过了他,私下调动官署旧档,追查一桩牵连内府与朝臣的大案。
      片刻之后,景泰帝合上奏疏。“东宫外库即刻封存,由大理寺会同户部、内府清查。顺通号名下产业尽数查封。太子手中涉及此案的卷宗与人证,全部移交大理寺。”
      萧翊道:“父皇,孟安与杜升尚未找到。此刻大举查封,幕后之人必然断尾灭口——”
      “你是在教朕如何查案?”景泰帝打断了他。
      萧翊静了片刻,俯首道:“儿臣不敢。”
      “退下!”景泰帝怒声道。

      退出御书房外后,萧翊没有立刻折返东宫,而是即刻叫齐璠备车。
      “立刻出发去一寸锦。”他低声道。
      齐璠一惊:“现在?陛下刚刚命人封查东宫外库,宫外必定有人盯着!殿下这时候去见元姑娘,恐怕又要惹来非议!”
      萧翊望着宫门外阴沉的天色。“他们认定我会护她。此刻躲着不见,才像是心虚。”
      齐璠还欲再劝,一名东宫侍卫忽然策马而来。
      他翻身落地,急声道:“殿下,斥候通报,一寸锦有人闯门。”
      萧翊神色骤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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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之前,一个衣衫沾血的妇人踉跄着跌在了一寸锦的后门前,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还真听见急切的敲门声响,打开后门。
      她从未见过眼前的妇人,慌忙问:“你是什么人?”
      那妇人脸色惨白,右臂的血已经浸透衣袖,却仍勉强撑着不肯倒下。
      她抓住还真的衣角,喘息着道:“我要见元东家!”
      “有事先说清楚。”还真没有贸然将人放进铺中。
      这些日子一寸锦被官府查验,又有人暗中打听北境商队,任何突然找上门的人都不能不防。
      妇人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张已经被血染湿的旧货票-----“北字壬二十七。”
      “我丈夫叫杜升,是临康税课司的书吏。”妇人颤抖着说。
      还真脸色骤变。

      她立刻关上后门,将母女二人扶进院中。
      元纤绰赶来时,妇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女孩缩在母亲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元纤绰蹲下身,没有贸然碰她。
      女孩怯怯道:“阿禾。”
      元纤绰轻声问:“是谁让你们来找我?”
      “爹爹。” 女孩眼圈发红。 ”爹爹从前说,若娘能逃回临康,就去一寸锦,找到元东家,把东西交给她。”
      “为什么是我?”元纤绰又问。
      女孩摇头。“爹爹只说,官府里的人不能信。元东家的商队死了人,她不会不管。”
      元纤绰没有再问。她让还真火速请来成烨给杜娘子医治,接着紧紧关上后院与前堂之间的门。
      杜娘子伤势不轻,右臂挨了一刀,好在没有伤到筋骨。成烨替她止了血,刚刚包扎完毕,铺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还真隔门问道:“什么人?”
      门外答道:“巡城司奉命查拿逃犯,开门!”
      躺在榻上的杜娘子突然睁开眼。她脸上血色尽失,慌忙说:“不是官府!他们一路都这样说!从北边追到临康,沿途换过三次官服...”
      元纤绰立刻看向还真。“带她们去后院的地窖。”
      还真急道:“姑娘,那你呢?”
      “他们既敢穿着官服上门,便是料定我们不敢拦。”说着,元纤绰解下外衣披在杜娘子身上。
      “从后巷走已经来不及了。把入口封好,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元纤绰再三叮嘱。

      外面的敲门声已经变成了撞击。
      元纤绰独自走入前堂,铺门打开。
      门外站着六名穿巡城司服色的男人。为首之人取出一张公文道:“奉命搜拿杀害丈夫、携女潜逃的杜氏。”
      元纤绰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巡城司的差事,为何盖的是城西衙门的印?”
      那人神色不变。“命案发生在城西,自然由县衙发文,巡城司协助拿人。”
      “杜升的卷宗上写的是失踪。”元纤绰将文书合上。“何时又变成了被妻子所杀?”
      那人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元姑娘似乎知道得不少。”
      “杜升是税课司书吏,牵涉官署旧案。即便真有命案,也该由刑部或大理寺立案。几位既没有巡城司腰牌,也没有搜查商铺的手令,我不能让你们进去。”元纤绰高声道。
      为首之人不再与她争辩,抬手便要推开她。
      “慢着!”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只见萧翊一身便装站在街口,身后只带着齐璠与几名东宫侍卫。
      可那六个人看见他时,神情全都变了。
      萧翊走到铺门前冷声问:“谁准你们搜她的铺子?”
      为首之人答道:“太子殿下,下官奉命——”
      “腰牌。”萧翊打断了他。
      那人没有动。
      萧翊看向齐璠,齐璠会意,上前搜身。
      六人身上只有两块仿制的巡城司腰牌,袖中却都藏着开刃的短刀,刀刃上还涂着一层极薄的暗色药膏。
      东宫侍卫立刻将人按倒。
      萧翊立即走到元纤绰面前关切地问:“伤着没有?”
      元纤绰摇摇头。
      “杜升的妻女在里面?”萧翊低声问。
      元纤绰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们敢在这个时候闯一寸锦,不会只是为了搜账。”萧翊看向那几名假差役。“能让他们如此着急的,只会是人证。”
      元纤绰道:“人还活着。杜娘子受了伤,也带回了杜升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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