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 93 章 所有罪名都 ...
-
都察院终于递上了第一封指名道姓的奏疏。
奏疏没有说一寸锦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直接反对她入东宫,只是将几件已经查明的事实并列在了一起。
元纤绰生父不详,无父族宗谱;离开元府后自行立户,长期以商籍经营一寸锦;数次派遣商队前往北境,与大殷、天朔皆有贸易;去年失踪的那支商队,又曾在靠近天朔辖地之处临时改道。
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不足以定罪,可当它们被写在同一封奏疏里,便有了另一种意味。
御史最后请奏:元氏若只是寻常商人,其来往贸易,自无不可。
可如今储妃之议既起,则其身世、交游与北境商路,皆关东宫清誉,不可不慎。
请暂缓将元氏列入储妃人选,并命有司核验一寸锦历年边贸文书,以正视听。
景泰帝将奏疏看完,没有当庭传给群臣。
他只问户部尚书:“商号往来边地,平日由何处核验?”
户部尚书答道:“商货由沿途税关查验,边贸另有路引。涉及边地关防,则由兵部与当地都司共同存档。”
“那么便查。”景泰帝将奏疏放到御案一旁。“户部核账,兵部核路引。只查文书,不许扰乱铺面,也不许先以罪名待人。”
那名御史俯首道:“陛下圣明。”
萧翊自始至终没有出列。
景泰帝却忽然看向他。“太子对此可有话说?”
群臣的目光随之落在萧翊身上。
萧翊道:“一寸锦若有违禁之处,自当依律查办。若无违禁,也请父皇还她清白。”
景泰帝问:“你知道一寸锦每年与何人交易,货物走哪一条路?”
“儿臣不知账目细节。”萧翊回答。
“既然不知,便不要替她作保。”景泰帝语气平静。“商路是否清白,由账册与关防说话,不由你说。”
萧翊垂首。“儿臣明白。”
景泰帝没有再问。
朝会继续往下议,仿佛这一段对答不过是例行问询。
可退朝以后,人人看萧翊的目光都比往日多停了一瞬。
皇帝没有认定元纤绰有错,却也没有接受太子那句“还她清白”。
他要看的不是萧翊信不信她,是证据。
♪ ☆゚♪ ☆゚┄┄✩ ♪ ☆゚┄┄✩ ♪ ☆゚┄┄✩ ♪ ☆゚┄┄✩ ♪
户部的查验公文尚未送到,元纤绰便先将历年文书全部从库房中搬了出来。
元纤绰没有等官员上门才临时收拾。路引、税单、货票、雇工名册与沿途驿站验记,按年份分箱,再由掌柜与账房逐项核对。
还真抱着一摞旧册,坐在地上看得眼睛发酸。“这些人明明知道商队是被抢的,怎么还要拿改道说事?”
元纤绰翻着路引。“因为死人不能替自己解释。一条商路越偏,越容易被说成是有意避开官府耳目。”
还真不服气。“可沿路不是都有验印吗?”
“所以我们才要把每一枚验印都找出来。”元纤绰答道。
两箱原本随货队同行,遇袭后不知所终;留在临康的副本,则记录了货物数量、雇工姓名以及出城时的关防路引。
元纤绰将那张路引摊开,编号是“北字壬二十七”。起运日期、所载货物、商队人数,皆与一寸锦的账册吻合。
她看了一会儿,又让账房取来北境往年使用过的所有回验簿。
商队抵达北境后,沿途最后一道关防会在路引副本上加盖回验印。返程时,商户还需将副本带回临康,由户部所属税司销号。
失踪的商队没有回来。照理说,“北字壬二十七”应当至今悬而未销。
账房翻了半日,忽然道:“东家,这一号被销过。”
元纤绰抬起头。“什么时候?”
账房将一本回验簿推到她面前。“商队遇袭后的第十八日。”
回验簿上没有一寸锦的商印,只有北地关防的一枚验讫章,以及临康税课司的销号押记。
所载货物写得十分含混:北地杂货一批,毡四十七卷,药材六箱。
元纤绰盯着“四十七卷”,正是从失踪货物中流回临康的数量。
还真也认了出来。“他们用姑娘商队的路引,把抢来的货运回来了?”
“不是用我们的路引。”元纤绰指着编号。“是另造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路引正本早已随着商队失踪,留在一寸锦的,只是户部备案副本。
若非此次为了应付查验,将数年旧册全部翻出来,她不会知道同一个编号已经被人销过一次,一纸两用。一张由一寸锦合法申领,带着商队北上。另一张则在商队被袭之后突然出现,载着四十七卷旧毡回到临康。
想要伪造路引并不难,难的是沿途每一道验印都要有人配合。更难的是,这张假路引最后竟能在临康税课司顺利销号。
元纤绰道:“将所有经过‘北字壬二十七’的账册单独抄录一份。原本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带走。”
账房问:“户部来查时呢?”
“可以让他们看。”元纤绰合上回验簿。“但谁看过,翻过哪一页,都要有人在旁边记下。”
还真问:“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言大人?”
“立刻送信。只写编号,不要在信里写其他内容。”元纤绰正色道。
还真匆匆去了。
元纤绰重新拿起那张路引副本。她原以为对方只是将被抢的货洗成无主货。现在看来,从商队遇袭开始,那些人便已经打算借用死者留下的身份。
商队的货被抢了,商队的路引也被抢了。
再往后,若还有什么违禁之物借“北字壬二十七”进入临康,账面上承担罪名的,便只会是一寸锦。
♪ ☆゚♪ ☆゚┄┄✩ ♪ ☆゚┄┄✩ ♪ ☆゚┄┄✩ ♪ ☆゚┄┄✩ ♪
消息送到东宫时,言焕正在核对猎场东院的旧值守名册。
内府送来的名册共有两份。
一份是秋猎结束后誊清的正册,字迹整齐,所有轮值人员的姓名与时辰一目了然,另一份则是从废弃库房里找到的底簿。
纸页受过潮,许多地方被墨水晕开,还有数处明显经过刮改。
齐璠将灯移近些。“东院接收顺通号货物那一日,正册上写的是内府管事赵平。”
言焕翻开底簿。“底簿原先不是这个名字。”
只见赵平二字下方,纸面有一道极浅的凹痕。
言焕将薄纸覆在上面,以炭条轻轻拓过,被刮去的旧字渐渐显出来。
第一个字是“孟”,第二个字只剩一半。
齐璠盯着那道笔画。“孟安。”
“你认得?”言焕问道。
“内府承运房从前有个掌事,便叫孟安。”齐璠道。“秋猎后不久,他因账目不清被逐出宫。卷宗上写的是返乡途中染病而死。”
“家眷呢?”萧翊问。
“没有家眷记录。”言焕摇头。
承运房负责内府物资与车马调拨,若有人要将弓胶、生铁混进秋猎物资,孟安正好处在最方便的位置。
言焕继续往下看。孟安原定当夜值守东院,却被人在事后从名册中抹去,换成了一个当晚根本不在猎场的管事赵平。
“赵平还活着吗?”言焕问。
齐璠道:“活着,去年已经告老。”
“先不要找他。”言焕道。“既然有人敢把名字换成赵平,便说明赵平或许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去问,反而会惊动改名册的人。”
此时,门外有人送来一封短笺。
言焕展开,看见“北字壬二十七”几个字,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从顺通号的旧账中找出四十七卷北毡入京的那一页。账页右上角,果然写着同一编号。北字壬二十七。失踪商队的路引,顺通号运货入京的路引。
猎场东院的入库登记旁,也有一行因墨迹晕染而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
言焕将底簿移到灯下。
齐璠屏住呼吸,用蘸水的细笔一点点润开纸面。
那行字慢慢显现:
北字壬二十七,杂货六车,孟安验收。
到这一刻,商队、码头与猎场东院之间,终于不再只是推测。
同一个路引编号,将三处连在了一起。
商队遇袭后第十八日,假路引进入临康。
四十七卷北毡在码头被写成查没无主货。
同批运入的弓胶与生铁,却没有出现在税课司清单里,而是被送往猎场东院。
孟安负责验收。
秋猎遇刺之后,他的名字从值守底簿中被刮去,随后又被逐出内府,死在所谓的返乡途中。
言焕道:“孟安不是因账目不清被逐。他是在替人收货以后,被灭了口。”
齐璠低声道:“若他真的死了,线索又断了。”
言焕却盯着名册上的“孟安”二字。“未必。一个没有家眷记录、没有明确籍贯、死后也没有归葬文书的人,朝廷如何确定他死了?”
萧翊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死亡卷宗也是假的?”
“可能死的根本不是孟安。”言焕说道。
萧翊逐一看过,没有立即说话。良久,他才问:“谁有权补发北境路引?”
言焕道:“边关都司可以出具临时凭证,但原编号不得重复。若要用旧号,必须拿到户部留存的备案格式,还要知道沿途各关防当年使用的验印。也就是说,不是一个孟安做得到的。孟安只能负责把货送进东院。路引来自另一批人。”
萧翊抬手,按住那张被重复使用的“北字壬二十七”。“先查路引。从哪一道关开始出现假验印,便从哪一道关往回找。”
言焕道:“户部和兵部如今也在查一寸锦。我们若调取同一批文书,恐怕瞒不过去。”
“那便不瞒。”萧翊道。“户部奉旨查她是否私通边族。东宫查的是有人冒用商号路引,私运违禁之物。这本就是两件事。”
言焕看着他。“可最后查到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萧翊道:“那便让他们先以为,我是在替元纤绰自证。”
灯火落在三份旧文书上。
外面的朝臣正在等着从一寸锦的账里找出她与胡人往来的证据。
而他们还不知道,真正被反复使用的,并不是元纤绰与谁交往的书信,而是一支已经死去的商队的名号。
那些人杀了商队,抢走货物,又借他们的路引将弓胶和生铁运入猎场。
如今,他们还要用同一条商路,反过来证明元纤绰私通边族、东宫暗蓄兵械。
所有罪名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差把那张写着“东院”的货单,正式改成“东宫外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