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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若只是元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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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与宗正寺的人到一寸锦时,正值午后。
来者只有三人。
一名礼部主事,一名宗正寺属官,另带着负责誊录的书吏。没有官兵随行,也没有封门查账,连语气都很客气,只说奉命核验储妃候选之人的家世与品行,请元纤绰配合问询。
元纤绰将人请进后院的花厅。
茶水上齐之后,礼部主事先问了她的生辰、籍贯,又问元妗何时离开临康,何时回到元家。
元纤绰答道:“母亲的旧事,我所知不多。我出生以后便随外祖父生活。户籍、生辰,元府都有旧档。”
那主事又问:“令尊姓甚名谁,祖籍何处?”
“我不知道。”元纤绰答道。
书吏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宗正寺属官抬起头。“元姑娘从未问过元老将军?”
“外祖父只告诉我说,我是元家的孩子。”元纤绰回答。
厅中静了片刻。
这样的回答不能填满宗谱上的空白,却也挑不出错处。
礼部主事翻过一页。“元姑娘离开元府,自立门户,是因与舅家不睦?”
“不是。”元纤绰道,“外祖父去世以后,我想经营铺面。元家是将门,族中长辈不赞成家中女子从商,我便搬出来另住。开铺子的本钱,一部分是外祖父留给我的,一部分由舅父元方资助。”
“昨日元大人送来的回函,也是如此写的。”主事点了点头。
这些问题都在元纤绰的预料之中,可问完家世,那人并没有收起册页。
他从书吏手中接过另一份薄册。“听说元姑娘经营的一寸锦,曾数次派商队前往北境?与何人交易?”
“边市中的商户、牧民,也有大殷与天朔来的客商。”她回答。
宗正寺属官问:“可曾与两国贵族、将领私下往来?”
元纤绰端起茶盏的手停了一下。“这是核验家世,还是查验商路?”
那属官道:“平生交游自然也应查明。若与外族权贵有私交,便不只是商事。”
对方语气仍旧平缓,话中的锋芒却已经显露出来。
元纤绰放下茶盏。“北境边市由官府开设,一寸锦的货物有路引、有税册,也有沿途关防验印。与我交易之人是什么身份,并不由我决定。若对方拿银钱买布,我总不能先问他在大殷官居几品。”
礼部主事轻轻咳了一声。“元姑娘不必多心。宗正寺只是例行查问。”
”那么,一寸锦的税册、路引和货单,我都可以交由诸位查验。但是私人书信与商号内部账目,不在礼部核验婚配家世的职权之内。”元纤绰正色道。
宗正寺属官看着她。“元姑娘很熟悉朝廷章程?”
“做生意的人若不熟悉税法与关防,早就被人吃得骨头也不剩了。”元纤绰浅笑道。
礼部主事没有再逼问私人书信,只让书吏记下她愿意提供的文书。
随后,他提起了失踪的北境商队。“一寸锦去年曾有一支商队失踪?”
“不是失踪。”元纤绰纠正道,“商队遇袭,部分人员被杀,其余下落不明,货物遭人劫走,至今未曾结案。”
主事问:“事发之地靠近天朔边界?”
元纤绰答道:“离天朔辖地尚有一段路。”
“商队为何偏离原定商道?”主事又问。
元纤绰抬眼。
这已经不是礼部从寻常商册中能够问出来的细节,有人事先将商队案的卷宗递到了他们手里。
“当时前方河道暴涨,官道被冲断,商队依当地驿卒指引改走西北小道。”她依然回答,“改道经过沿途驿站登记,也有当日的路引副本为证。”
宗正寺属官问:“可那条路更靠近天朔。”
“您此言何意?若朝廷认为所有接近边境的商队都与外族私通,当初便不该答应重开边市。”元纤绰冷冷回答。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
礼部主事端起茶,却没有喝。良久,他才开口:“元姑娘,我们今日只是奉命核实,并无定论。”
元纤绰道:“我也只是如实作答。”
查验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临走之前,礼部主事留下了一张文书清单,要求一寸锦三日内提供历次北境贸易的路引、税单和货册。
元纤绰亲自将人送到前堂。
待三人出了铺门,还真才忍不住道:“查身世便查身世,怎么连商队走过哪一条路都问?”
元纤绰看着桌上那张清单。“他们不是想知道我是谁,是想知道,能将我写成什么样的人。”
无父族可查,离开舅家,独自在外经营商号。长期往来北境,又与大殷、天朔商人交易。将这些事情分开看,没有一件违反法令。
可若有人将它们放在一起,便能拼出另一种说法——
此女来历不明,抛头露面,私通边族。
只要这几个字写进御史奏疏,元纤绰是否真的做过什么,反倒不再重要。
还真压低声音道:“要不要告诉殿下?”
“他们今日到一寸锦,萧翊不会不知道。”元纤绰将清单折起。“先把所有路引与税册整理出来。不要少一张,也不要多添一个字。越是有人想从账里找错,我们越不能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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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石桥巷靠近旧河道。巷子窄,两旁多是低矮民居,入夜以后连灯火都没有几盏。
言焕找到税课司书吏杜升的家眷时,院门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尘。邻居说,这家人半年前便搬走了。男人失踪后,他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女儿回乡投亲,从此再没有回来。
言焕站在紧锁的门前,问道:“她娘家在何处?”
邻居摇头。“不曾听她说过。只记得搬走那日,有一辆青篷车来接。车上下来两个男人,说是她家里的远亲。可杜娘子见了他们,脸色并不好看。”
“像是被逼着走的?”言焕问。
邻居犹豫片刻。“她倒没有喊叫,只是临上车时,一直回头看这座院子。”
言焕命人撬开院门,屋中早已被搬空。桌椅、衣箱和铺盖都不见了,只剩几件不值钱的破陶器。墙角有焚烧过的痕迹,灰烬中混着几页焦黑的纸,字迹已经无法辨认。随行之人搜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言焕却没有立刻离开。
一个带着病弱女儿的妇人,被所谓远亲匆匆接走。屋中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偏偏还要烧掉几张纸,说明那些接她的人并不只是为了安置家眷。
他们是在收尾。
言焕走进里屋,见窗下放着一张缺了腿的矮木架,原先大约用来供奉神佛。木架已经被人挪开,地面的灰尘中却留下了一圈浅痕。
他蹲下身,用刀柄敲了敲地砖,其中一块声音发空,砖下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
布包里没有账册,只有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码头货票,还有一枚已经断裂的木牌。货票上的墨迹被水泡过,只能辨认出查没北毡四十七卷,以及税课司书吏杜升的押记。木牌只剩半块,正面刻着一个“东”字。背面却不是商号印记,而是一道细长的卷云纹。
随行之人问道:“会不会就是顺通号账中的东院?”
言焕没有回答。
这种木牌不是码头通行凭证,更像是某处宅院内部,用来交接货物的私牌。
他将两件东西收好,又在砖缝里发现了一片叠得极紧的薄纸。
纸上只有几行仓促写下的字:
「北毡入册后,另装弓胶二十箱、生铁三百斤。
送往东院。
后命重抄货单,将东院改作东宫外库。
小人不敢从。」
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半:
「若我有不测,货并非……」
后面的纸被撕掉了。
言焕将薄纸放回布包。
他们一直以为,“东院”只是藏匿货物的某处仓房。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更险。有人不但利用顺通号将弓胶与生铁送入秋猎围场,还曾试图修改货单,将去处改成“东宫外库”。
若杜升照做,那么今日摆在朝廷案头的,便不会是一个含混的“东院”,而是东宫私运兵械的实证。
哪怕后来查出账目有假,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
随从低声道:“杜升因为不肯重抄,才失踪?”
“未必只是因为不肯。”言焕道,“他经手过原始货单,知道东院确实存在,只要他还活着,便能证明有人伪造证据嫁祸东宫。所以他必须消失。”
言焕走出院门时,天已经全黑。
石桥巷尽头有一名卖灯油的老汉正准备收摊。见他们出来,那老汉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推车便走。
言焕身边的人正欲追上去,他却抬手制止。“别惊动他。”
那老汉脚步缓慢,看起来与寻常小贩没有不同。可他推车经过巷口时,没有往住户聚集的南边走,反而拐进了通往城外的北巷。
言焕低声吩咐:“跟着。不要拿人,看他去哪里。”
东宫书房里,萧翊将那张薄纸看了两遍。“将东院改作东宫外库。”
他念出这几个字,脸上没有怒意。越是如此,齐璠越知道他心中已经动了真火。
言焕道:“杜升若不死,便应当被人藏了起来。他的妻女也可能还在对方手中。”
萧翊问:“那半块木牌呢?”
言焕将木牌放在灯下。
萧翊看着背面的卷云纹,眉头渐渐皱起。
齐璠也俯身看了片刻。“咱家似乎见过这种纹样。”
“在哪里?”言焕问。
“临康城中许多旧宅都用云纹,一时想不起来。”齐璠将木牌拿得更近些端详。那卷云并非普通装饰,云尾向内收拢,末端分作三岔,像是从某件完整图样上截下的一角。
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猎场!是猎场!秋猎那一年,负责安置宗室车马的东侧别院,门牌上便有这种云纹。”
言焕道:“那座别院属于谁?”
别院原是先帝时修建的行宫旧院,后来年久失修,便交给内府看管。”齐璠回忆道,“每逢秋猎,那里会临时腾出来,存放宗室帐具、炭火和草料。”
言焕蹙眉:“顺通号当时负责运送的,恰好也是这些东西。”
东院,不是什么秘密商号,也不是临康城中的私人宅邸,它可能指的,正是猎场东侧那座由内府管辖的旧别院。生铁和弓胶以秋猎物资为掩护,被送入东院,刺客再从那里取得兵器。
事发以后,货单却要被改成东宫外库。从运货、藏匿到嫁祸,早在秋猎之前便已安排妥当。
萧翊问:“东院当时由谁负责值守?”
齐璠道:“内府派了管事,太常寺也有人验收。宗室入猎场之后,各府还会派自己的下人领取帐具。”
牵涉的人太多。而人越多,越容易藏。
萧翊将那张薄纸放到烛火旁,却没有烧。“先查内府当年的值守名册。不要惊动太常寺。还有杜升的妻女,务必找到。”
言焕领命。
齐璠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说道:“殿下,今日礼部和宗正寺去了一寸锦。”
他将问询的经过简要禀明。
萧翊听到他们追问商队改道与边族往来时,眼神冷了下来。“储妃核验,为何要查商队卷宗?”
“有人事先将卷宗送到了宗正寺。”齐璠道,“咱家查过,调卷手续齐全,是以核验未来东宫女眷品行为由,由礼部出函调取。”
手续没有问题,理由也冠冕堂皇。
可问题正在于,一切都太齐全了。
有人将元纤绰的身世、商籍、北境往来和失踪商队放在同一张桌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又藏着一份准备将私运兵械栽到东宫头上的假账。
萧翊沉默许久,继而道:“他们不是在阻止我娶她,他们是在准备证明,我借她的一寸锦与北境往来,暗中运送违禁之物。”
言焕和齐璠脸色骤变。
若只是元纤绰父族不明,她至多失去入主东宫的资格。可若商队、边市和私运兵械被连到一起,事情便不再是婚配之争,而是东宫结交外族、私蓄兵械,足以动摇储位。
言焕道:“现在还只有他们准备伪造货单的证据,尚不知下一步会从哪里落子。”
萧翊望着书案上的三份卷宗说:“所以他们才要查一寸锦的账。一旦从商路里挑出任何解释不清的地方,假账便有了依附之处。真话里掺一分假,比从头捏造更容易让人相信。”
正在此时,派去跟踪灯油小贩的人回来了。那人进门后跪地禀道:“殿下,卖油的老汉出了北门,在一间废弃土地庙里见了一个人。”
“是谁?”萧翊问。
“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看见那人乘了一辆没有府徽的马车。但马车离开时,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画着印记的纸。“车内放着一只公文匣,匣角有这个记号。”
纸上是一朵六瓣海棠。
齐璠一眼便认了出来。“礼部文选司。”
屋中再次静下。
白日里,礼部的人才去过一寸锦。
入夜后,盯着杜升旧宅的人,便与礼部文选司的马车接上了头。
可萧翊没有立刻断定礼部参与其中。
公文匣可以借,马车可以换,印记也可以仿。
越是明显的线索,越可能是故意留给他们看的。
他将那张画着海棠的纸按在案上。“继续跟。查驾车的人,查马匹来自哪一家车行。在确定之前,不许碰礼部任何人。”
言焕应下。
萧翊低头看向那张险些被改成“东宫外库”的旧纸,对方已经开始把元纤绰的商路与秋猎旧案拼到一起。
而东宫如今要做的,不只是找出刺客,还要在那份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假证被送到景泰帝面前之前,找到真正的东院与失踪的杜升。否则有一天,朝堂之上再提起北境商队时,死去的伙计不会再是受害者,他们会变成替太子运送兵械、勾结外族的人证。而元纤绰,也会被写成这条暗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