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91、第 91 章 所有人都以

　　宫宴过后的第三日，礼部果然将储妃之议呈到了御前。
　　折子写得极为稳妥。既没有提元纤绰，也没有说东宫出了什么差错，只援引祖制，说太子年长，正位久悬，关乎宗庙与国本，请景泰帝早定章程，择名门淑女以充东宫。
　　朝会之上，礼部尚书捧着笏板，将折中所言又陈述了一遍。
　　景泰帝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即表态。
　　殿中群臣垂首而立。
　　谁都知道，这封奏疏看似议的是礼制，真正议的却是宫宴上那个被安排在晋阳帝姬下首的女子。
　　半晌，景泰帝问道：“依礼部之意，应当如何？”
　　礼部尚书道：“当由礼部会同宗正寺，先择年龄、门第、德行皆相宜者，再呈陛下裁定。”
　　一名御史随即出列。“臣以为，太子妃将来母仪东宫，门第与家世尤其不可轻忽。若父族不明，宗谱不全，纵有才名，也难当国本之重。”
　　话音落下，朝堂上静了一瞬。这句话仍旧没有点元纤绰的名字，却已经将矛头递到了她面前。
　　萧翊站在文武百官之前，神情未变。
　　景泰帝看了那御史一眼。“你所说的，是哪一家？”
　　御史俯身道：“臣只是就礼法而言，并非指摘何人。”
　　“既非指摘何人，便不必拿捕风捉影的话来议国本。”景泰帝的声音不高。
　　那御史却立刻跪下请罪。

　　殿中诸臣原以为皇帝这是维护元纤绰，心中各自一动，不料景泰帝下一句话便道：
　　“不过，储妃门第确应查明。礼部与宗正寺既要议，便按规矩查，不必遮遮掩掩。”
　　一放一收，既压下了御史当庭攻讦之举，又准了礼部彻查候选女子的家世。
　　萧翊终于抬起眼。
　　景泰帝没有看他。
　　丞相王渊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储妃之议可以筹备，却不宜因市井传言而乱了章法。尚未列入候选之人，不该先受御史审问。”
　　这话说得公正，并没有替元纤绰辩解，却替朝廷划了一条界线。
　　太子妃尚未开始遴选，若满朝先围着一元纤绰的事情查问，未免显得有人刻意操纵朝议。
　　礼部尚书道：“臣领命之后，自会依制行事。”
　　景泰帝点了点头。
　　萧骧始终静静听着，从御史出列，到景泰帝定下查验家世的章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临康城中知道元纤绰身世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她的生父是谁。
　　元妗当年回到元家时，关于那段旧事，元枫从不准旁人多问。后来元妗早逝，元纤绰被留在外祖父身边抚养，元家上下便更将此事视为禁忌。
　　元枫在时，无人敢追问。元枫一死，当年被压下去的流言，便都可能重新爬出来。
　　而如今盐政未平，北境商路的旧案又没有结论。有人偏在这个时候将储妃之议抬起来，未必只想阻止元纤绰做正妃。

　　朝会结束后，东宫内，言焕低声禀道：“码头旧案里查到了一批货。”

　　萧翊面前的长案上放着一卷灰褐色的厚毡，边角磨损严重，表面沾着陈年的水渍。
　　言焕站在案边，正用小刀一点点拆开毡边的封线。线被挑开的那一刻，一道极浅的靛色回纹露了出来。
　　言焕道：“元姑娘说，这是一寸锦北境货队用的内记。”
　　“这是失踪商队的货？”萧翊问。
　　言焕道：“是。”
　　“外面的印记可以刮掉，货绳可以换，连染色都能重新做。”言焕指向毡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这道回纹是封边的时候织进去的。只有一寸锦的两个老师傅知道做法。那批送往北境的厚毡一共一百二十卷，每一卷都有。”
　　萧翊问：“临康铺子里可曾卖过同样的货？”
　　“没有。”言焕抬起眼。“这批货本是给北境冬市准备的，失踪之后，一卷都没有回来。”
　　屋里沉寂下来。
　　北境商队失踪后，护送商队的伙计与脚夫死的死、散的散，货物也不知去向。
　　所有人最初都以为，是北境马匪见财起意，后来又怀疑与天朔、大殷之间的纷争有关。
　　可如今，一卷失踪的厚毡却出现在了临康。这意味着那些货并没有全部留在北境，有人将它们运回了大晟境内，甚至送到了天子脚下。
　　萧翊蹙眉问：“东西从哪里找到的？”
　　言焕道：“城东一家小染坊。染坊的东家说，这批毡是两个月前从官府处买来的查没无主货。他见价钱低，便购了十几卷，打算重新染色出售。”
　　“其余的呢？”萧翊又问。
　　“早已转卖。”言焕将另一张旧纸放到案上。“这是当时码头税课司开出的查没清单。清单上只写‘北地旧毡四十七卷’，没有商号，没有来处，也没有原先货记。”
　　萧翊盯着“四十七”三个字。失踪商队中，厚毡一共一百二十卷。
　　四十七卷出现在临康，剩下的七十三卷仍旧不知所终。
　　“是谁查没的？”萧翊问。
　　“清单上有三个人的押记。”言焕的手指依次点过纸角。“一个已经调离临康，一个半年前病死，还有一个失踪了。有人将抢来的货物送到码头，再借税课司的手续洗成无主货。外面的印记一除，官府清单一开，失物便成了可以公开售卖的东西。”
　　萧翊问：“码头遇刺那一次，查的是不是这批货？”
　　言焕答道：“当时我们还不知道。”
　　那次萧翊亲自前往码头，是因为有人暗中送来消息，说税课司账目中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北货。
　　他们尚未见到账册，刺客便出现了。
　　事后，报信之人消失，税课司也声称从未扣押过任何可疑北货。码头留下的血，被江水冲得干干净净。那条线就此断了。
　　直到今日，这卷被转卖到染坊的旧毡，才把已经断掉的线重新接了起来。
　　言焕将查没清单翻到背面，那里盖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商号印记。“转运这些货的船，挂在顺通号名下。这家是做南北杂货转运的老商号，生意不算显眼，却一直能接到官府的活。”
　　萧翊想了想，又道：“前年秋猎前，负责往猎场送炭的，好像也是他们。”
　　屋内忽然静了。
　　言焕立刻将那张纸拿起来。“当时一寸锦也接了几顶帐子的修补活。我看过送货名册，顺通号在上面。”
　　临康城中能接官府转运的商号不少。一个不起眼的顺通号，先将失踪商队的货物送进临康，又曾负责秋猎物资。而秋猎之时，萧翊遭遇刺杀。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巧。
　　言焕将货单收起。“秋猎供应名册如今在太常寺，我会设法查到。”
　　萧翊道：“不要只查顺通号。这批货能以无主货的名义从官府手中卖出去，税课司只是最后一道手续。前面还有运船、入仓、核验，单是一个商号做不到。”
　　言焕点头。
　　萧翊望着案上的旧毡，手指轻轻压在那道暗纹上。这些货原本该被送去北境。那里有商户等着冬市开张，有牧民用皮货与药材交换布匹，也有跟着她多年、指望这一趟商路养活全家的伙计。
　　可商队没有回来，尸首被丢在荒野，货物却辗转回到了临康，被写成“无主”。
　　连死去的人，也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份是北境商队失踪案，另一份是秋猎与码头遇刺案。
　　两件原本相隔千里的事，因为一个叫顺通号的商号，第一次被摆到了一起。
　　萧翊翻开秋猎物资名册的旧抄本，顺通号的名字果然在其中，只是炭火、帐布与草料，最不起眼，也最容易在各处出入。
　　萧翊合上卷宗。“现在动顺通号，只会让背后的人断尾。先查它替谁运货，银钱从哪里来，官府的差事又是谁替它拿下的。”
　　所有人都以为储妃之争会让他停下来，可他们错了。元纤绰的事情要管，血债也要查。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查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说成是为了一个女人。
　　而他越往下查，景泰帝便越会怀疑——
　　东宫究竟是在追查旧案，还是在借旧案经营自己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