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89、第 89 章 容皇贵妃望

　　尚衣局内，沈姑姑缓缓开口："只有二十七日，元姑娘，你准备怎么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元纤绰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走到一排织机前。
　　她看织机，也看人。
　　过了半晌，才轻声问道："尚衣局如今共有多少架妆花机？"
　　一名司织回道："二十四架。"
　　"能独立掌机的织工？"
　　"三十八人。"
　　"会盘金绣的绣娘？"
　　"二十六人。"
　　元纤绰又问了几项。
　　从丝线库存，到染坊每日能出多少线，再到夜里能够添多少灯火。
　　她问得极细，等所有数字都记下以后，元纤绰才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轻轻画了起来。
　　一件礼服，拆成织身、织边、盘金、锁线、缀珠、验料六道工序，再把每一道工序分给不同的人。
　　元纤绰却把所有工序拆开，让织得最快的人专门织锦，绣得最好的人只负责绣，最细心的人专门验线。这样一来，每个人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速度几乎能快上一倍。
　　沈姑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纸上的安排，沉思了很久。
　　终于，她缓缓点头。"照元姑娘说的办。"
　　沈姑姑在尚衣局二十余年，从来没有轻易改过规矩。如今，却愿意听一个年轻姑娘的安排。不是因为帝姬，而是因为那张纸上的办法，她找不到一点错处。

　　很快，整个尚衣局重新忙碌起来。织机声再次响彻长廊，元纤绰也没有干坐着，她挽起袖子，坐到一架空着的织机前，穿梭，引线，提花，动作流畅得像已经做了无数遍。
　　元纤绰织得很稳，没有半点炫技，每一梭都精准得几乎没有停顿。
　　沈姑姑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寸锦能崭露头角。因为这个元姑娘，从来不是只知道坐享其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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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日后，礼服总算赶出来了。
　　沈姑姑却没有松懈，她走上前，将礼服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连衣角一寸都没有放过。
　　直到确认没有丝毫疏漏，才终于点了点头。"可以送去凤仪宫了。"
　　满室晨光映在锦面之上，青鸾展翼，祥云流转，随着光影轻轻浮动，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午后，凤仪宫。
　　容皇贵妃望着送来的礼服，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能按时完成已是不易，却没想到，竟做得比往年还精巧。
　　她伸手轻轻抚过青鸾尾，金线平伏，针脚细密。
　　连最挑剔的老宫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尚衣局今年倒是长进了。"
　　一旁的老嬷嬷笑道："娘娘，听说这回，一寸锦的元姑娘也帮了不少忙。"
　　容皇贵妃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这段日子，宫里早已传遍。那个被晋阳帝姬举荐入宫的姑娘，在尚衣局待了整整二十多日。
　　容皇贵妃轻轻一笑，吩咐道。"跟沈姑姑说，来的时候把元姑娘也一起请来。"

　　凤仪宫内，试礼将毕。容皇贵妃缓缓起身，衣袂曳地，金线纹样熠熠流转。
　　一旁掌礼的礼部官员展开礼册，对照礼制逐一核验。
　　每一件礼服，都须依礼而制，半分不得差。
　　礼部侍郎翻至最后一页，眉头忽然一皱。"慢。"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沈姑姑心头一紧。
　　礼部侍郎走近两步，看着容皇贵妃袖口的一道云纹，迟疑道："此处......为何是五重回云？"
　　沈姑姑一怔。"一直如此，往年也是如此。"
　　礼部侍郎摇头："今年礼部新修《嘉礼仪注》，皇贵妃礼服袖纹已改作四重回云。"
　　一句话，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沈姑姑脸色微白。她立刻命人取来尚衣局保存的旧图样，翻开一看，确实还是五重。
　　再看礼部新送来的礼册，却是四重。两份图样，一新一旧，偏偏撞到了一起。
　　容皇贵妃依旧神色平静，只静静望着两份图册。
　　这不是谁粗心，而是礼部修订礼制之后，新图样尚未送达尚衣局，一个环节出了纰漏。
　　如今礼服已经完成。拆，来不及；不拆，又不合礼。
　　一直站在后面的元纤绰缓缓抬起眼，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礼册前，细细翻了几页，又看了一眼旧图样，片刻后，她轻声道："敢问大人。"
　　礼部侍郎看向她。"元姑娘请讲。"
　　元纤绰指着礼册。"今年修订的，只是朝贺大礼。"
　　她又翻到另一页。"今日试的是秋宴吉服。"
　　礼部侍郎神色一顿。
　　元纤绰继续道："礼部将两项礼制装订在同一册中，尚衣局拿到的是旧图样，却按秋宴吉服制作。大人方才翻开的，却是朝贺礼服那一页。"
　　她轻轻将书页往前翻了一张。"秋宴吉服，依旧五重回云。"
　　礼部侍郎低头一看，整个人怔住了。他刚才一时着急，竟翻错了，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是下官失察。"他连忙拱手请罪。
　　沈姑姑长长舒了一口气。
　　景泰帝正是在此时走入凤仪宫。
　　内侍刚唱完驾。
　　他便看见礼部侍郎躬身请罪的一幕。
　　"何事？"景泰帝问。
　　礼部侍郎不敢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景泰帝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向元纤绰。"是你看出来的？"
　　元纤绰上前行礼道："只是恰好翻到了前一页。"
　　景泰帝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手拿过那本礼册，随意翻了翻，对侍郎道："回去之后，把礼册分卷，朝贺归朝贺，宴礼归宴礼，免得下次再叫人翻错。"
　　礼部侍郎额头已经沁出冷汗。"臣遵旨。"
　　一句责备都没有，却已经是在敲打整个礼部。
　　景泰帝把礼册放回案上，这才第一次认真看向元纤绰。不是看她的容貌，也不是看她与萧翊的关系。
　　容皇贵妃看着景泰帝神色的细微变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皇帝已经开始重新观察元纤绰了。
　　景泰帝转身欲走，走到殿门前，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吩咐："三日后的秋宴，元姑娘也来吧。"
　　殿内众人皆是一静。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意味着——元纤绰，终于正式踏进了这场原本只属于宗室与重臣家眷的宴席。
　　而容皇贵妃缓缓望向殿外渐浓的秋色，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回云。
　　真正要开始的，从来不是一场秋宴。
　　而是围绕东宫储妃册立一事，沉寂许久的暗流，又一次开始涌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