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61、第 61 章 慕兖蘅闻言

　　临康城连着几日都是阴天，到了沈知衡启程这日，天反倒放了晴。
　　此番出使，人人轻装简从，没有半分张扬。这不是巡边，更不是出征。朝廷给沈知衡的身份，只是查案特使。
　　沈知衡换上一身青色圆领常服，腰间只佩一枚大理寺鱼符。临行前，他最后核对了一遍随行卷宗。其中最厚的一册，是东宫送来的，封皮上没有任何题字。打开第一页，只有萧翊亲笔写下的一行小字："北境之事，先看人，再看案。"
　　沈知衡静静看了许久，才将册子重新合上，小心放入木匣。
　　他没有说什么，却向皇城方向，郑重拱手一礼。

　　此时，萧骧正坐在书房里练字。笔锋沉稳，不急不缓。
　　门外，一名幕僚轻轻走了进来。"殿下，沈知衡已经启程。"
　　萧骧听着却没有停笔，直到一个字落成，才缓缓搁下狼毫。
　　宣纸上，只有一个字。
　　"静"。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父皇终究没有让我去。"
　　幕僚没有接话。
　　萧骧望向窗外。"这样也好，总有人要去北疆，总有人要留在临康。"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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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绵秋雨终于停歇，临康的朱雀长街重新热闹起来。
　　一寸锦门前车马不绝，伙计们抱着新到的绸缎进进出出，算盘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后院里，元纤绰正坐在廊下翻看账册。
　　随着一寸锦的名气日渐大起来，元纤绰毅然在姑苏开了分号。但她还是不习惯做甩手掌柜，所有事情，总要亲自过一遍才安心。
　　还真抱着一匹刚送来的杭绸走进来。"姑娘，这是姑苏分号送来的布样。"
　　元纤绰伸手摸了摸，点点头。"经纬细密，不错。"
　　她又翻了两页账册，眉头却微微蹙起。
　　还真立刻察觉："姑娘，可是账有问题？"
　　元纤绰摇了摇头。"不是账。"
　　她用笔轻轻点着一行货单。"北境来的皮货，又迟了。"
　　还真愣了愣。"不是才迟了几日吗？"
　　元纤绰缓缓合上簿册。她没有再往下说，可心里却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北境商路，终究还是开始受影响。
　　风吹动檐下悬着的那串铜铃，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暗忖着，不知道萧翊那边，可还顺利。

　　正午刚过。
　　前堂忽然热闹了起来。
　　小工匆匆来到后院道："东家，有一位贵客，托了下人来通报，想来拜访您。车马就停在门外呢。"
　　元纤绰放下茶盏问道："来者何人？可是谈生意？"
　　小工摇头道："不像。只说是北境布政使慕大人的女儿。"
　　元纤绰思忖片刻后，说："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年轻女子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缓步走入花厅。
　　她身着粉色双绕曲裾，梳着垂挂髻，而发髻亦以同色系花饰简单装点。并无半点世家贵女刻意张扬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先行了一礼道："贸然登门，还望元姑娘勿怪。"
　　元纤绰起身还礼。"姑娘言重了。"
　　女子笑意温和道："我是北境布政使慕嵩的女儿，我名叫慕兖蘅。"
　　慕兖蘅继而道："在北境的时候我便常听人提起临康的一寸锦，也常听人提起元老将军的外孙女——元姑娘。你的一系列壮举，名满边陲。今日总算见到了。"
　　元纤绰笑道："不过是做些小生意，担不起姑娘夸赞。"
　　慕兖蘅却摇了摇头。"这世道，我们女儿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
　　说着，二人落座，茶香袅袅。
　　一时间，谁都没有急着开口。还是慕兖蘅先笑了笑说："其实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买布。"
　　元纤绰看向她。
　　慕兖蘅神情坦然。"我是慕名而来，特地来见见姑娘的。"
　　元纤绰一怔。
　　慕兖蘅轻轻放下茶盏。"家父此次奉旨入京述职，我便跟着来了。临行之前，北境不少人都与我说，若到了临康，一定要去见一见一寸锦的元姑娘。他们说，太子殿下在北境办成了不少事，姑娘在北境，也做了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元纤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慕兖蘅继续说道："有人说，姑娘将南来的绸缎、北地的皮货重新连成商路，让边市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气；还有人说……"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姑娘骑马喝酒，比许多男儿都豪迈。"
　　元纤绰笑道："传言，总会添油加醋，未必都是真的。"
　　慕兖蘅却认真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想亲自来看一看，看看这位让北境许多人赞不绝口的元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
　　听着她的话，元纤绰没有从慕兖蘅眼里看见试探，也没有看见嫉妒，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模样，只有欣赏和赞许。
　　元纤绰旋即笑道："那慕姑娘现在看见了，可还满意？"
　　慕兖蘅闻言，也忍不住笑了。"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一句话令元纤绰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慕兖蘅旋即正色道："家父说，姑娘虽非官身，却帮着殿下稳住了商路，边市也还能开出，这些事情看似寻常，其实都不容易。"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元纤绰轻轻垂下眼眸。她没有想到，那些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生意的事情，会被那么多人记在心里。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拱手一礼。"慕大人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小商人，做这些，一来为了生计，二来也为了让商路不断。至于边疆能安稳下来，全是太子殿下与诸位将士的功劳。"
　　慕兖蘅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许。
　　两人又谈了许久，说的是江南的丝织，说的是北境的羊毛，也说起边市里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
　　临别时，慕兖蘅站起身，郑重向元纤绰行了一礼。"今日冒昧叨扰。不过，我想……"她顿了顿。"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元纤绰浅笑着答道："有缘的人，总会再见。"
　　慕兖蘅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元纤绰走出门，一路目送她离开，直到慕兖蘅所在的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远。
　　马车缓缓驶离，慕兖蘅掀起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一寸锦，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笑意。
　　她们不过初见，可彼此都明白，对方不是寻常女子。

　　车轮辘辘，渐渐远去。
　　微风吹过一寸锦门前的幌子，轻轻扬起。
　　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拜访，会在很多年以后，成为两位女子回忆起往昔时，最平静也最珍贵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