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54、第 54 章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钟鼓声响彻宫城。
　　这是萧翊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已按品级站在太极殿前。
　　春寒未尽，石阶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萧翊站在武臣之前，神色平静。
　　只是当他踏上玉阶时，明显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惋惜。
　　有试探。
　　也有幸灾乐祸。
　　昨夜紫宸殿发生的事情，显然已经传了出去。
　　帝王之家，没有秘密。
　　随着内侍高唱："陛下驾到——"，群臣齐齐跪伏。
　　景泰帝缓步登上御座，神色如常。
　　朝会开始，最先奏事的是户部。江南春汛将至，需要拨银修缮河堤。兵部随后上奏，说西南几州请求增兵，几件政务有条不紊。
　　萧翊静静t听着，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御史中丞出班道："臣，有本启奏。"
　　景泰帝微微颔首。"讲。"
　　御史展开奏疏："臣请议北境边市。"
　　一句话，整个朝堂忽然安静下来。不少大臣都悄悄看向萧翊。
　　来了，真正的第一刀。
　　御史继续道："边市初开，商旅频繁。诚然，于民有利，然臣担忧，戎狄借此窥探我朝虚实，长久以往，恐生边患。"
　　他说得有理有据，并非胡搅蛮缠，甚至有不少老臣微微点头。
　　景泰帝没有表态，只是缓缓问了一句："太子，此策，出自你手。你怎么看？"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翊身上……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萧翊出班，执笏行礼道："儿臣以为，御史所虑，并非无因。"
　　这第一句话，就让不少人愣了一下，那位御史中丞都抬起了头看过去。
　　他本以为萧翊会立刻为边市辩解，没想到，竟先认了三分。
　　萧翊继续道："戎狄确可借商旅探查边境，边军之中，也未必没有人与商贾勾连，谋取私利。这些，若不加约束，终成祸患。"
　　景泰帝神色依旧平静。"既如此，为何还要开边市？"
　　萧翊抬起头。"因为不开，会死人。"
　　寥寥数语，没有慷慨激昂，却让大殿静了一瞬。
　　萧翊缓缓说道："去年冬，北境连降大雪，牛羊冻毙，粮道受阻。军粮尚可支撑，可百姓家中已无余粮。"不开边市，他们卖不出皮货，换不回盐铁；边军也买不到战马。由此恶性循环，春耕之前，便会有无数百姓逃荒。"
　　太极殿里，几位曾去过北疆的老臣神情都变了。
　　他们知道，萧翊没有夸张。北疆苦寒，本就如此。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出班。
　　"臣启奏。"
　　萧翊转头望去，是兵部尚书，顾承岳。
　　这是朝中和元枫齐名的老将。
　　年轻时追随景泰帝北征，战功赫赫，也是少数能在御前直言的人。
　　顾承岳没有看萧翊，而是先向景泰帝行礼："陛下，臣年轻时，也驻守过北疆。太子方才所言，不假。"
　　说到这里，御史中丞脸色微微一变。
　　顾承岳却话锋一转："可是，臣仍不赞成边市。"
　　大殿再次安静。
　　这一次，连萧翊都有些意外。
　　顾承岳缓缓说道："因为殿下只看见了现今情势，臣看的是未来数十年。"他抬起手示意道："今日，他们拿羊皮来换铁器，他们便会学会打造兵器；今日，他们来买马；明日，他们便知道我朝军马几何；今日，他们与我们交易，明日，他们就会知道我朝哪一座城最富，哪一条路最好走。"
　　顾承岳转而向萧翊道："殿下，你救的是今年的人，可十年后的边患，谁来担？"
　　这句话，问得极重。
　　萧翊沉默了。不是因为答不上，而是因为顾承岳说的，确实有道理。
　　就在众人以为萧翊会继续争辩时，他却朝顾承岳拱手一礼道："顾公教诲，晚辈受益。"
　　顾承岳一怔。
　　萧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奉予景泰帝。"这是儿臣在北疆时，与都司、布政司共同拟定的《边市十策》。其中包括，商队必须登记；铁器、弓弩、军马不得自由交易，戎狄商旅不得深入腹地；边军每月核验税册；互市地点每年轮换……”他一条一条说下去，不是辩解，而是在讲制度。
　　景泰帝接过折子，一边听一边翻阅。越看，神情越郑重。
　　听完这些的顾承岳，他那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也舒展开来。
　　良久，他忽然朝景泰帝抱拳道："陛下，臣……请求将此策交兵部议定。"
　　一句话，满朝皆惊。
　　因为这意味着，这位最反对边市的老将，居然开始认可了萧翊提出的办法。
　　萧翊没有露出喜色，他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说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制度。
　　御座之上，景泰帝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手中的折子，眼神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年轻时，他也曾这样。带着自己拟好的军策，站在先帝面前，满心想的，不是权位，而是如何为国出谋划策。
　　可是如今……
　　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站在下面的人，是他的儿子。
　　景泰帝缓缓收回思绪，声音依旧平静。"此事交由政事堂会同诸部一道商议吧。"

　　朝会散去。
　　顾承岳主动走到萧翊身边，拱手道："殿下真是年轻有为，见识过人。"
　　萧翊连忙行礼："顾公过誉。"

　　萧骧一直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站在远处看完整场朝争。
　　直到群臣散去，他才对身旁的礼部侍郎淡淡说了一句："皇兄今日，不是在赢御史，是在赢人心。"
　　礼部侍郎低声问："殿下，我们……"
　　萧骧轻轻摆手。"不用急，今日若有人急着继续弹劾太子，只会显得自己容不下贤才。"
　　他目光平静，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看快了，父皇，其实比我们更着急。"
　　说完，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