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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 208 章 元纤绰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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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使团入临康那日,天色极好。连着几日的阴云散尽,城外官道尚有冬末残寒,日光却已经从云隙里落下来,将远处城楼照得分明。
鸿胪寺早在三日前便依国书所报行程安排妥当,言焕亲自出城迎使。
没有降等仪制,也没有故意铺张声势。大晟与大殷两国旌旗分列长亭,宾主之位平齐,国书、节信、沿途勘验一一核过,才正式启程。
乌维骑马走在使团最前。
大殷王,这三个字如今落得稳稳当当。
呼延迅也在使团中。天朔已成旧事,他如今留在大殷,替乌维安顿天朔旧部,也替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归处的人重新寻生计。这一次随使团来临康,于公是两国和议之后最适合出面的人之一。于私,却无人去点破。
他一路沉默,直到临康城门真正出现在眼前,才抬头望了许久。那座城里有元妗生活过的痕迹,也有他的女儿。他错过了她最漫长的那些年月,如今再来,她已经站在了大晟中宫。
有些距离,早已不是千里官道能够赶回来的。
当日下午,两国先在正殿行国书交接之礼。
萧翊着帝王礼服居于上首,乌维以大殷王身份入殿。数年前,他们一个尚是被猜忌的废太子,一个是大殷军中最锋利的将领,许多话只能在夜色与暗线中说,许多约定也只能靠彼此那一点并不牢靠的信任维系。
如今却不必了。边关互市如何延续,驿路如何贯通,商旅遇险如何两国互报,草原诸部与北境之间怎样设立固定行文渠道——都可以堂堂正正写进国书,盖上国玺。
旧日那些在暗处走过的路,到今日终于见了光。
言焕立于阶下,亲自核定两国文书。
直到礼毕,群臣退下,萧翊才命齐璠传话——当夜赐宴,为大殷使团洗尘,中宫同席。
宴设在宫中外廷偏殿。
元纤绰入殿时,乌维正在与萧翊说话。隔着满殿灯影,他先看见了她。
元纤绰今日一袭深蓝色对襟襦裙,额上是朱色的花钿,整齐挽起的飞仙髻上,金玉相饰。
还是她,却又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乌维不由得凝望了她许久。
萧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待元纤绰走近时,自然而然替她留出了身侧的位置。
这一个动作极轻,殿中却有不少人看见。
宴上说的多是国事。乌维带来了草原今年的牲畜与牧场情形,大晟这边则提及互市重开后的商税与边驿。元纤绰只在话题偶尔落到商旅旧路时,听得比旁人认真些。那些地名她太熟,有几处甚至曾亲自走过。偶尔有人询及旧商路情形,她才顺带提上一两句。说的不多,却总能落在实处。
乌维听着,眼底渐渐有一点笑。他从前就知道她会走到很远,只是不曾想到,这条路最终会把她带到大晟皇宫。
宴过半时,呼延迅终于起身敬酒。
他先敬萧翊,再转向元纤绰。那一刻,周围声音仿佛都远了一些。
他明明有许多话,可真正面对她时,却只低声唤了一句:“皇后娘娘。”
元纤绰望着他,呼延迅比上一次相见时更显苍老。草原风霜重,他眉间已有深纹,连眼角也不复年轻时模样。
元纤绰依然没有叫他父亲。她只举起酒盏,轻声问了几句天朔旧部的近况。
呼延迅一一答了,拘谨得近乎不像那个曾在天朔说一不二的人。
末了,元纤绰道:“一路辛苦。”
呼延迅握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娘娘一切平安顺遂便好。” 他说完便退了回去。
元纤绰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停留片刻,才慢慢收回。
萧翊见状,只在案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还真真正与元纤绰说上话,已是宴散以后。
大殷使臣依礼出宫,还真得了中宫事先准许,被留下片刻。
中宫侧殿的门一开,两个人隔着灯火看见彼此,还真先红了眼,依礼拜下去。“见过皇后娘娘。”
元纤绰看了她片刻,待宫人退远,才轻轻说了一句:“起来吧。”
还真抬头,眼泪一下便落了。
“小姐。”这声旧称来得极轻,却像把这些年一下拉回去了。
元纤绰只是亲自把她扶起来,两个人坐在灯下,隔了许久才真正看清对方如今的模样。
还真过得很好,穆青待她也很好,这一点从她眉眼里便看得出来,元纤绰非常放心。
说过几句旧事,还真才像忽然记起今日另有一件要紧的事,转身叫人带进来一名年轻女子。
这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静,身量利落。
她进门后依礼跪下。 “奴婢秋练,见过皇后娘娘。”
元纤绰有些意外,还真这才说起缘由。
如今她有穆青,也有自己在大殷的家。此次随使团归来,不过是借国礼之便再见旧主一面。可正因如此,她越发放不下元纤绰身。
秋练是她亲自挑的。母亲是大殷人,父亲是大晟行商,她自幼在两地来往。两边语言、风俗皆熟,也会些近身功夫,对常用药材与饮食忌讳亦认得不少。
最要紧的是,这半年里,还真一直亲自带她。
元纤绰听到这里,眉尖已经微微挑起。 “你倒会替我安排。”
还真笑着低头。 “我不敢替小姐做主,只是先把人带来,留不留,小姐自己看。”
元纤绰看向秋练。
秋练没有急着表忠心,只安安静静跪在那里,那份稳重反倒比说许多漂亮话更让人放心。
元纤绰问了她几句,她大晟话说得极好,草原诸部的风俗也答得清楚。还真教她的那些,却没有拿出来一一炫耀。
问到最后,元纤绰才道:“先留下试一阵。”
还真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眼底又很快浮起一点舍不得。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跟着元纤绰,后来才明白,人的一生终究会有各自的路。
她不能永远站在元纤绰身后,可她至少还能替她挑一个靠得住的人。不是替代,只是将那份照看,往后多送一程。
还真临走时,元纤绰握住她的手说: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
还真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点头。
御书房内,等元纤绰从中宫过来时,乌维已经放下了宴上的几分拘束,坐在窗边兀自喝茶。萧翊则坐在御案之后。
两个人隔得不远,气氛却明显不像方才国宴上那样四平八稳。
元纤绰进门看了一眼,继而在一旁坐下。
齐璠亲自合上门,没有留下旁人。
御书房里便只剩他们三个。这一刻,大晟帝后、大殷王,这些身份仿佛都退后了一些。剩下的,只是许多年前便认识彼此的人。
乌维先开口。他说起北境这些年的变化,说昔日几处最乱的草场如今已经重新划定水源,也说呼延迅如今大半心思都用在安顿旧部上。说到后来,话却忽然停住。
乌维看向元纤绰,笑着说: “你如今很好。”
元纤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乌维静静地凝视着她,思绪万千。
有些话,他从前没有资格说。后来有资格了,又已经太晚。到了今日,反倒不想再藏。
“我一直觉得可惜。” 乌维蓦地开口道。
元纤绰怔了一下,萧翊神色也淡了几分。
乌维却很坦然。“若当年早些遇见你,或者在你还没有那么喜欢他的时候遇见,我大概会争。”
一句话落下,御书房静得只听得见炉火偶尔一声轻响。
萧翊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眼神却已经冷了。“你如今说这个,是觉得朕脾气太好了?”
乌维看他一眼。 “如今没有旁人,总不能连一句实话也不让我说。”
元纤绰看着他们两个,有些想笑。
乌维望着她,认真地说道: “我对你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也没有因为你后来成了燕王妃,如今又做了大晟的皇后,那份心意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萧翊终于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楚。 “乌维。”
元纤绰侧头看向他,那一眼里已经有明显的酸意和怒意。
乌维也看出来了,他反倒笑了一下说道: “你怕什么?我这些年问了她不止一次要不要跟我回草原。她若肯跟我走,当年在北境就走了。”
这一句显然没有安慰到萧翊,他眼底眸色一沉。
元纤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日到底是来叙旧的,还是特意来惹他的?”
乌维想了想,回答:“二者皆有。”
萧翊冷哼一声,元纤绰却被逗得低下头笑了一声。
几句玩笑过去,那一点绷紧反而散了。
乌维也终于将真正想说的话说完。他曾真心想过,如果元纤绰不是先爱上萧翊,如果自己再早一步,也许后来会是另一条路。可世上没有如果的事情。她选了和萧翊走下去,而且不是被谁拖着选的。她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萧翊,今日更不会。所以他来临康,不是为了再争什么。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她走到这里以后,究竟过得如何。如今看见了,便也够了。
元纤绰安静听完。许久,才道:“乌维... 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
萧翊坐在一旁,神情越来越淡。
元纤绰余光看见,终于转过头问道: “怎么了?”
萧翊只是紧绷着脸不答。
乌维倒十分乐见其成。
元纤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都做皇帝了,怎么还同从前一样?”
萧翊看着她,冷冷说道: “他当着朕的面说遗憾没有得到你,还要我如何?”
乌维浅浅笑了。
窗外夜色已深,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前路混乱,谁也不知道最终会走到哪里。
如今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乌维得了统一的草原,萧翊得了大晟江山,元纤绰也走到了她自己从未想过的位置。
旧日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到了今日终于可以拿出来,笑一笑,也放一放。
乌维起身时,神色已经很平静。
他看向萧翊说: “我把人输给你了。”
萧翊沉声道: “她不是你输给朕的。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乌维看了他片刻,旋即笑道: “你这句话听着倒像个皇帝了。”
片刻后,乌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元纤绰,随即转身出了御书房。
门合上以后,御书房里只剩萧翊和元纤绰两个人。
萧翊仍坐在那里。元纤绰没有立即走近,而是先看了他片刻后,试探性地问道: “还气?”
“没有。” 萧翊低声答道。
元纤绰唇角微微弯起,她走过去,停在御案前假意说道: “那我可走了。”
她刚一转身,手腕便被萧翊握住。
萧翊一把将她拉回来,元纤绰顺势跌进他怀里。
萧翊看着她,到底还是问出了那句一直压着的话。“若当年是他先遇见你呢?”
元纤绰微怔。
萧翊没有移开目光。帝王做到今日,外朝多少事已经可以一言而决。偏偏只有她,他仍会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若当年”生出不安。
元纤绰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环住他的肩,微笑着答道: “当年先遇见我的人,是你。我爱上的人,也是你。”
她没有回答那个不存在的假设,因为没有必要。
萧翊眼底那点沉色终于一点点散去。
“绰绰。”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庞。“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元纤绰笑着摇摇头。“不要。”
“再说一遍。” 萧翊定定凝视着她。
元纤绰被他困在怀里,退无可退。半晌,终于贴近他耳边,柔声复述道: “我爱的人是你。”萧翊没有再问,只是浅笑着低头吻住她。
夜风穿过长廊。
那场万众瞩目的大典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