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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 207 章 萧翊忽然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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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送凤袍来时,是沈姑姑亲自带的人。
元纤绰一眼认出了她。
多年过去,沈姑姑鬓边已有霜色,手上功夫却仍旧稳妥。昔年元纤绰还掌着一寸锦,曾入宫替尚衣局解过难处,两个人围着绣架、料样忙过几回。那时谁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再摊在她们面前的会是一袭中宫凤衣。
沈姑姑没有多叙旧,只在替她平整衣袖时,忽然笑道:“娘娘验料子的手势,还同从前一样。”
元纤绰低头,指腹正无意识地捻着衣缘。她也笑了,说道: “这些年旁的忘了,这点倒忘不掉。”
凤袍已经依她的意思减过分量。元纤绰试走几步,又指了两处过密的金绣。沈姑姑一一记下,临退时望了她一眼,只道: “这身凤衣,奴婢会替娘娘做好。”
一句寻常话,却叫元纤绰静了片刻。
待尚衣局的人退尽,她坐在妆镜前,指尖仍残留着绫罗柔滑的触感。
元纤绰并不后悔走到今日。只是偶尔想起,仍会觉得可惜。人的一生原来也并非每向前一步,便能将旧日全数带走。总有东西,要留在身后。
可一旦做出决定了,便没有再反复迟疑的道理。
午后,萧翊本欲回御书房,行至宫道,却忽然命步辇转向明华宫。
慕兖蘅入宫已有些时日。旨意是他下的,宸妃的位次也是他亲自定的,可自她搬进明华宫以后,他还未曾真正来看过。
这一转,自然落进了不少人的眼睛。
陛下登基后后宫寥落,唯一的高位妃嫔又是才从北境来的慕氏。圣驾第一次进明华宫,无须多添一句话,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暗暗记下。
齐璠随在御辇之后,只当不曾看见沿途那些倏然垂下的目光。有些传言,堵不如疏。
明华宫很静。廊下没有浓香,殿中也少见金玉堆砌。内廷按宸妃份例送来的陈设,被慕兖蘅撤去大半,只有几件旧物留在最显眼的位置。
萧翊进门时,目光便在那马鞭上停了一停。
慕兖蘅迎出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慕兖蘅嫌原先配下的人手太杂,只留了真正用得上的。连膳房每日按妃位例送的菜色也被减去不少。宫中妃嫔历来都想着位分越高,身边人越多越好。她偏偏和元纤绰一样,一切从简。
萧翊在窗下坐了片刻,问起那封带进临康的旧奏疏。慕兖蘅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封,那份请求解除昔日婚封的奏疏还锁在匣中,没有销毁,也没有再递。
她从北境来时,是真心准备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可如今慕嵩已留在临康,朝中也有了真正能施展所长的位置,元纤绰又在宫中成了皇后。她住进明华宫数日,反倒渐渐觉得,留下未必便全无可取。
既已走到这一步,也犯不着日日同那道旨意较劲。
萧翊听完,只淡淡笑了笑。
这就是慕兖蘅。不认命,却也不自苦。能走便走,暂时走不了,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说到后来,萧翊忽然问了一句: “朕有时倒想不明白,你为何从未对朕动过心。”
慕兖蘅一时没有接话,殿中只余茶气袅袅。
这问题问得有些出人意料,却又不是帝王居高临下的一句质问,更像一个男人偶然生出的好奇。
从前先帝赐婚,她不愿。后来旧封未解,她仍想着脱身。如今萧翊已经坐上帝位,她对他也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模样。
若说他真差到哪里去,自然也不是。慕兖蘅想了一阵,反倒笑了。
“大约是臣妾先听过了另一个人的故事。” 慕兖蘅说道。
萧翊看向她,她没有立即说是谁,只是慢慢提起了北境。
那时候,她还没有见过元纤绰,却早已经从北境老兵与旧将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许多次。
当年萧翊还是太子,北地粮秣吃紧,商路又被层层阻塞,他亲赴北境安定军心、筹措补给。紧随其后的元纤绰,协助他办成了不少事。哪里能走车,哪里能换马,哪一段路到了雪后便该绕行;粮、衣、药材与军需如何分批送抵,商队怎样借原有驿路避开最容易出事的关口——许多旁人只能在舆图上看见的东西,她一到地方便能落到实处。
那一年,北境是真的记住了他们。记住年轻的太子曾亲自站在风雪里验过粮车,也记住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并不是躲在帐中等消息,而是骑马走商道、看路引、调辎重。
军中后来提起那一程,常将两个人放在一起说。没有谁觉得元纤绰只是沾了太子的光,也没有谁觉得萧翊带着她是什么儿女情长误事。
那时候的北境将士,是真的觉得这两个人相配。一个肯往最难处走,一个便陪着他,把最难走的路一步步铺出来。
慕兖蘅就是在那些年里,第一次听见元纤绰的名字。那时只觉得临康竟有这样的女子,很想亲眼看一看。
后来她到了临康,终于见到了元纤绰。
“后来见了,如何?” 萧翊问。
慕兖蘅低眉笑了一下。
后来真正见了,才知道传言终究只能说出三分。元纤绰并不像人们传得那样,她甚至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可那份安静之下,自有一副自己的筋骨。
慕兖蘅见过一些世家女子,知道怎样才算端庄,怎样才算贤淑。直到见过元纤绰,她才忽然明白——女子原来也可以不照着任何一种现成的样子活。
萧翊静静听着,听到这里,神情已经有些微妙,半晌才道:“这么说,倒是朕沾了皇后的光。”
慕兖蘅唇边笑意更深。“陛下总算说了一句极有自知之明的话。”
齐璠站在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萧翊倒没有恼。他只是看着慕兖蘅,倏然觉得先帝当年的那道赐婚荒唐得有些可笑。眼前这个女人与他之间,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落脚的余地。她尊他为君,也认可他的才能,甚至因为元纤绰爱他,而愿意相信他比旁人更值得托付。
可若再往深处问,她真正放在心上的那一个,自始至终就不是他。
“所以,”萧翊慢声道,“你不愿与她争朕。”
慕兖蘅不解地反问: “臣妾为何要争?”
萧翊被问得一顿。
她随后才淡淡补了一句,她所在意的,本来就不是帝王恩宠。若一定要问这座宫里谁最让她牵挂,答案反而简单,就是元纤绰。
和元纤绰相处之后,她才真正懂得为何北境那些人多年仍会记着她。到今日,那份最初的敬慕已经早不只是“觉得这个女子很了不起”,是亲近,更是心疼。
萧翊沉默了片刻,说道: “朕怎么觉得,留你在宫中,倒像替皇后留了一个人。”
慕兖蘅笑道: “陛下今日才明白?臣妾敬陛下,是君臣之礼;若论心迹——” 她抬眸道。“臣妾自然是偏向皇后娘娘。”
萧翊眼睛微微眯起。 “慕兖蘅,你当着朕的面说这种话,胆子未免太大了。”
她却仍旧端坐着。 “陛下方才不是要听实话么?”
萧翊竟无言以对。片刻以后,他自己先笑了。这一笑,让原本尚有几分试探意味的话,也就此散了。
他其实并不厌恶这份偏心,甚至为此隐隐觉得安心。元纤绰在宫中不需要多一个与她争夺什么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看得懂她、又有能力在内廷替她挡一挡的人。
慕兖蘅恰好可以。
临走时,他停在殿门前,半真半假地问:“若有一日,朕与皇后起了争执,你站哪边?”
慕兖蘅立即答道: “臣妾自然先问谁有理。”
萧翊挑眉。 “若都有理?”
这回她终于笑了。 “那臣妾先去中宫,皇后娘娘大约比陛下好哄。”
萧翊笑着转身离开。
慕兖蘅俯身送驾,眉间笑意未散。
圣驾离开明华宫以后,消息果然悄悄传开。没有人知道陛下与宸妃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新帝第一次去明华宫,坐了许久,出来时神色还算和悦。
萧翊晚间去了中宫,殿中已经静下来。
元纤绰准备就寝,长发只松松挽起,身上是一件极素的软袍。她靠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才笑着抬眼问道: “明华宫可还入得陛下的眼?”
萧翊走到她身边坐下,浅笑道: “宫里传话的速度,比驿骑还快。”
萧翊看了她一阵,忽然问: “你就一点不在意?”
元纤绰合上书,不解地问: “在意什么?”
“朕去看别的妃嫔。” 萧翊答道。
她眉眼微弯。“你只是去看兖蘅,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语气听起来,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萧翊将明华宫内和慕兖蘅的那番话拣要紧的说了,又说起当年两人并肩的旧事。
元纤绰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那些事距今已经太远,远到她自己偶尔回想,都只记得风雪很冷,粮车很重,商路总也走不完。原来还有很多人一直记得自己,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仿佛那个一寸锦女东家的身影,并没有在凤袍一层层落到身上之后便消失不见。
元纤绰垂眸笑了一下。 “难怪她第一次见我时,看得那样认真。”
“ 朕忽然觉得,自己的宸妃似乎更喜欢自己的皇后。” 萧翊无奈地说道。
元纤绰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笑意一下漫进眼底。 “你去明华宫坐了近一个时辰,回来就是为了同我告这个状?”
萧翊握住她的手说: “她是朕的妃嫔。”
“可她一点也不喜欢你。” 元纤绰这一句接得实在太快。
萧翊脸色微沉。
元纤绰见状笑得更厉害,索性靠进他怀里。
萧翊低头看她。“ 你倒是挺高兴。”
她答得坦然。 “有人真心待我,我为什么不高兴?”
窗外风过檐铃,声音很轻。
萧翊手臂环在她腰间,片刻后才道: “她确实真心待你。”
元纤绰从他怀里抬起头。
萧翊垂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这些日子,两个人之间那点绷紧的氛围,已经渐渐松开。
她伸手揽住他的颈,萧翊便又低下头,这一次吻得深了些。
灯火被帘影拢得温软。
许久以后,元纤绰才重新靠在他肩头,萧翊抚过她散在背后的长发。
元纤绰看了他片刻,轻声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人往前走得再远,还是会想从前。”
萧翊沉默,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坐了一会儿。
此时,齐璠在外低声禀报,鸿胪寺刚送来消息—— 大殷使团已经进入京畿驿路,再过数日,便可抵达临康。
元纤绰原本有些慵懒的神色终于变了。萧翊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笑了一下,只是握着她的手。
旧人将至。而临康,也终于等来了新朝大典之前最重要的一批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