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204、第 204 章 至少不能让

　　临康的国丧诏书抵达北境时，已是十多日后。
　　那日清晨，三骑驿使先后自不同方向入城。
　　一路走官驿。一路由军道北上，最后一路绕经商路，沿途不封驿、不惊动地方守军，只在进入布政使衙门前亮出中书与兵部的双重勘合。
　　三份文书内容相同，所用验签却各不相同。
　　慕嵩没有立即拆阅。他先命人核对驿骑沿途经过的州府印记，又将中书副印、兵部勘合与新启用的御前暗记逐一比照。直到确认三路文书皆出自临康中枢，才命人打开正堂。
　　北境军政官员依次入内，诏书被放在堂前展开。
　　景泰帝驾崩，太子承继大统。宁王逼宫败露，已经削爵收押。
　　此前一切出自宁王府、内廷值房及皇子私门的命令，全部作废。北境仍守原防，不擅调兵，不封驿路，也不得截断商旅。这
　　正是他们此前一直坚持的处置。
　　慕嵩看完，将文书交给身旁官员。 “传各关城。先前扣下的宁王私令全部封存，不必焚毁，留作日后核查。没有兵部正式勘合，任何人不得借国丧调动一兵一卒。”
　　众人领命退下。
　　慕兖蘅在众人离开后走入厅堂，看着另一份单独送来的御前召令。
　　慕嵩交卸北境日常事务，待继任者抵达后入临康述职。慕兖蘅随父同行。她的旧封，入京后另行议定。
　　“另行议定。” 慕兖蘅将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慕嵩抬眼看她。“你看出什么了？”
　　“陛下不准备解除旧封。” 她答得很快。她明白，若萧翊只想让慕家父女回临康交代事务，大可只召她随父同行。特意添上“旧封另议”，便是告诉北境与朝堂，先帝赐下的那道侧妃名分仍然有效。不但有效，还可能另有安排。
　　慕嵩没有否认。 “新帝刚刚承统，北境需要有人在朝中说话，慕家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边地。”
　　“所以便准备拿我去填后宫？” 慕兖蘅转头看他。 “父亲觉得这是好事？”
　　“我只说，这是朝廷会有的考虑。不是我希望你走的路。” 慕嵩沉声道。
　　慕兖蘅低头看着召令沉默了。她原先早已想好，待临康局势稳定，自己便亲自请旨入宫，将旧日婚盟说清楚。
　　她本想请萧翊解除名分，毕竟她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萧翊的妻子，更不打算进宫与元纤绰争一个男人。先帝赐婚所带来的风波已经够多，她只想把那层强加在三人之间的名分还回去。以后，她仍可以去看元纤绰，不是帝王后宫中的女人，只做她的密友。为此，慕兖蘅甚至已经拟好了一封请解旧封的奏疏。
　　奏疏没有交出去，此刻仍压在她书房最下层的木匣里。
　　“父亲熟悉北境，又未卷入临康旧党。新朝要稳住边关，陛下必然要用你。”慕兖蘅将召令折起。“而我身上有先帝赐婚的旧名分。把我留在宫中，也能把慕家与北境一起绑在临康 。”
　　慕嵩看着女儿。 “你既然明白，还要去吗？”
　　“圣旨已经到了。难道还能不去？” 慕兖蘅撇撇嘴。
　　慕嵩道： “我是问，你以后准备如何做。”
　　慕兖蘅走到窗边，窗外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北境城墙。再远一些，是延伸至草原的雪线。
　　她原本以为，接下去只剩一场了结，如今却连自己也被萧翊重新摆上了棋盘。
　　“先去见皇后，告诉她，我原本准备做什么。” 慕兖蘅答道。
　　慕嵩沉声道：“若陛下真要重新安排你的名分，你见过她以后又能改变什么？”
　　慕兖蘅正色道： “至少不能让她以为，是我自己求着进宫的。” 这句话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恼意。
　　她并不怕入临康，也不是承担不起一个妃位。她恼的是萧翊明知三人之间最不该再添误会，却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将她召了过去。原本只困住两个人的宫墙，如今又要把她也搭进去。
　　慕嵩叹了一口气。 “你同皇后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总比让她一个人留在那座宫里好。” 慕兖蘅答道。 “父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从未想过争她的位置，也无心去争陛下的宠爱。我敬重皇后，也想护着她。”
　　慕嵩蹙眉看着女儿，没有接话。

　　继任北境布政事务的官员在六日后抵达。
　　慕嵩没有急着交印。他带着继任者逐项核查关城、军粮、商税与驿路，又将宁王私令到达以后北境各处的处置文书一并封存移交。
　　军务不因换人骤然改动，商道也未因国丧停滞。直到最后一枚官印交出，慕嵩才正式卸下北境主事之责。
　　出发前一夜，慕兖蘅独自去了城楼。
　　夜风很大。远处草原沉在一片深蓝色天幕下，偶尔能看见巡夜骑兵举起的火把。
　　她在这里见过元纤绰骑马。她还记得，那时的元纤绰，神采飞扬，灵动曼妙。
　　可如今，元纤绰却被困在了那座宫城中。
　　车队离开北境那日，没有铺张仪仗。慕嵩坐在前车，随身带着北境历年军政文书与新朝需要重新核定的边关名册。
　　慕兖蘅骑马走在车队一侧。
　　北境城门在身后缓缓开启。守城军民分列两旁相送，没有高声喧哗，只在车队经过时依次俯身行礼。
　　慕兖蘅拉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车队逐渐向南，北境的风仍在身后。
　　而临康皇城之中，元纤绰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翻开礼部送来的封后礼册。
　　萧翊也没有再催。只是御前案上，多了一道由他亲笔批下的旨意。
　　待慕氏父女抵京，慕嵩入政事堂议政。慕兖蘅入宫觐见。旧封如何处置，待见过皇后后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