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205、第 205 章 接到圣旨册

　　慕家父女抵达临康那日，城门外没有铺设迎驾仪仗。
　　景泰帝国丧尚未结束，城中处处悬着素幡。车队沿官道入城时，只听得马蹄与车轮压过石路的声音，往日喧闹的街市也比从前安静许多。
　　鸿胪寺官员早已等候在城门内。
　　为首之人正是言焕。他一身绯色官服，腰间佩着新换的官印。
　　萧翊承继大统后，清点旧案功臣与宫变前后出力之人。言焕虽未直接执掌兵权，却在旧东宫最艰难的时候多次周旋传讯，又素来熟悉礼制与宗室往来，未曾卷入宁王一党。新朝初定，正需要一个可信、圆融，又能接待外使的人。
　　萧翊遂命他出任鸿胪寺卿，掌宾礼与外使接待。
　　诏命传出时，连萧玳都难得露了笑意。言焕等了这些年，终于不必再靠私交与旧情替人暗中奔走，而能以自己的官职，堂堂正正站在新朝殿上。
　　他走到车前，向慕嵩行礼。 “慕大人一路辛苦。”
　　慕嵩还礼。 “言大人亲自来迎，慕某受之有愧。”
　　“陛下有旨，慕大人是北境重臣，不以寻常外官论处。” 说着，言焕看向车队后方。
　　慕兖蘅没有坐车。她仍骑在马上，一身素色骑装，发间只用一支银簪固定。一路风尘未洗，神色却依旧沉静。
　　言焕向她略一颔首。 “慕姑娘。”
　　“言大人。” 慕兖蘅行礼道。
　　“宫中已经备好住处。陛下命慕大人先入政事堂，慕姑娘则随内廷车驾入宫。” 言焕说道。
　　慕兖蘅握缰的手微微一顿。

　　齐璠站在宫门内静候着。
　　慕兖蘅下马时，齐璠亲自上前。“慕姑娘一路辛苦。”
　　深施一礼后，慕兖蘅连忙问： “皇后在何处？”
　　齐璠回答： “娘娘在中宫。陛下吩咐，姑娘入宫后不必赶去御前，可以先去见娘娘。”
　　慕兖蘅眉梢微动。 “他倒还知道让我先见她。”
　　齐璠只当没有听见这点讥讽。 “陛下这几日政务繁重。慕大人入政事堂后，还要先议北境交接与大殷国书。至于姑娘的旧封——” 齐璠停了一下。 “陛下说，待姑娘见过娘娘再议。”
　　慕兖蘅没有再问，她随着宫人向内廷走去。
　　一路经过数重宫门，每一道宫门都要查验内廷名册，每一重门在身后合拢时，都会发出沉重的闷响。
　　慕兖蘅自幼长在北境，最熟悉的是关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旷野。她从未惧怕城墙，却也从不喜欢层层宫门把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块。
　　只走这一趟，便已经觉得气闷。若要在这里住一生呢？慕兖蘅暗忖着，不禁颦眉。

　　此时，元纤绰正在侧殿陪着萧珊。孩子已经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些，眉眼间能看出几分萧翊的轮廓。萧睿则被萧宁带到廊下，正扶着栏杆一步步往前走。
　　慕兖蘅进门时，先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元纤绰只着一身素色宫装，发间也只是简单装点。
　　殿中宫人见慕兖蘅进来，齐齐俯身。
　　元纤绰抬头，两人隔着半间殿宇相望。
　　慕兖蘅一路积在心里的恼意，在真正看见她时，忽然淡了许多。
　　元纤绰比离开北境时清瘦了，脸上的苍白还未完全退去，眼下也带着浅淡倦色。她身后是摇篮、宫册与尚未看完的宫人名簿，窗外则是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宫墙。
　　这里有她的孩子，有她的丈夫，也有她所有无法轻易放下的责任。
　　片刻后，慕兖蘅俯身行礼道：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都出去吧。”元纤绰摆手道。
　　宫人们安静退下。
　　乳娘抱起萧珊去了里间，萧宁也牵着萧睿离开侧殿。
　　门合上以后，慕兖蘅仍站在原处。
　　元纤绰拉过她坐下，轻笑道： “怎么，许久未见，千里迢迢过来，连话也不会说了？”
　　慕兖蘅没好气地说： “我现在一肚子气，怕自己开口也说不出好话来。”
　　元纤绰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怎么了。 ”
　　“你不知道？” 慕兖蘅颦眉。
　　“我只知道他召你与慕大人过来。”元纤绰淡淡说道。
　　“父亲来是为了北境与新朝，我是被拉下水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齐的奏疏，放到案上。
　　元纤绰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请解旧封之书。” 慕兖蘅道。 “我原本已经打算好了，等临康平定，我便亲自来，与陛下和你把话说清楚。先帝赐下的婚盟，从来不是我所求。我从来都不想做他的侧妃，也不想进宫。以后我仍旧希望可以来看你，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元纤绰的手指轻轻落在那封奏疏上。 “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若提前说，只会让你多想。” 慕兖蘅道。 “我以为把奏疏递上去便是，谁知道你家的皇帝陛下却另有主意。”
　　元纤绰沉默片刻后问： “召令中写了什么？”
　　“旧封另议。” 慕兖蘅冷笑了一声。 “他说得倒留有余地。可若只是要解除婚盟，何必把这四个字写进御前召令？”
　　元纤绰望着案上的奏疏沉默良久。她当然听得懂，萧翊召慕嵩入朝，有朝局与北境的考虑。召慕兖蘅入宫，却还有另一层意思。他已经察觉她对册后之事的犹疑。
　　他在这时候却把一个先帝赐给他的女人重新召回了临康，像是在提醒她——帝位已经有人坐上。中宫之外的位置，也不会永远悬着。
　　“他在同我置气。” 元纤绰道。
　　“也把我搭了进去。” 慕兖蘅接得毫不客气。
　　元纤绰看向她。 “你怪我吗？”
　　“我怪你做什么？” 慕兖蘅皱眉。 “旨意是皇帝下的。何况我今日先来见你，便是不想让你误会。我没有求这个位置，也不会同你争什么。”
　　元纤绰低声道： “我知道。” 这三个字没有犹豫。
　　慕兖蘅看了她片刻，忽然问： “你不愿做皇后？”
　　“我没有说不愿。” 元纤绰垂眸。
　　“那就是不想这么快做。” 慕兖蘅托腮凝视着她。
　　元纤绰没有回答。
　　她从进宫以来看见的一切，已经替元纤绰回答了大半。殿中的每一个人都称她皇后，内廷所有事情都送来让她裁定，她也已经住进了中宫，只有那场册封大典尚未举行。
　　可真正让她迟疑的，从来不是礼仪。而是礼仪之后，那条再也不能轻易回头的路。
　　“我今日进宫时，过了五道门。” 慕兖蘅忽然道。 “每一道都在身后落锁。我走到这里，便已经觉得不自在。你住了这么多日，竟还能一句不说。”
　　元纤绰低声道： “说了又能如何，他只是以为我过些日子便会习惯。”
　　慕兖蘅一时无话。萧翊确实会这样想。他爱元纤绰，也愿意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放到她面前。可他如今已经是皇帝。在他眼中，皇后之位是荣耀、保护，也是两人从前所有苦难最终得到的答案。他很难立刻明白，元纤绰看见的除了荣耀，还有永远合拢的宫门。
　　殿外传来脚步。
　　齐璠隔着门禀报： “皇后娘娘，陛下派奴才来问，慕姑娘安顿好了吗。”
　　慕兖蘅抬高声音：“ 好得很，还没被宫里的规矩憋死。”
　　外面的齐璠静了一瞬，随即道： “陛下请姑娘晚些时候去御书房。慕大人的任命也已经定下。”

　　元纤绰问： “慕大人授何职？”
　　“陛下命慕大人暂任中书侍郎，入政事堂参议军国要务。北境、驿路及大殷往来，皆由慕大人参与议定。”齐璠回答。
　　这不是虚衔，也不是单纯因女儿入宫而给慕家的补偿。慕嵩确实从边地大员，进入了新朝最核心的议政之处。
　　慕兖蘅神色稍缓。至少父亲多年治理北境的功劳，没有被后宫名分遮盖。萧翊开始把真正可信、也有能力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
　　齐璠、言焕、慕嵩，那些在旧东宫被打散的人与北境新起的人，正在一点点支撑起承祐新朝。
　　唯独后宫这一步，他走得太急，也太带着私心。
　　慕兖蘅起身。 “那便去说。”
　　元纤绰却在此时握住她的手腕。
　　慕兖蘅回头。 “怎么？”
　　“他若不答应，你不必为了我同他硬碰。” 元纤绰道。 “这是你的事，也该由你自己决定。”
　　慕兖蘅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连自己是不是要做皇后都还没想明白，倒先替我争起自由了。”
　　元纤绰没有笑。 “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慕兖蘅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下，化成一点柔软。 “好。我先去问他。若他真把我留在宫里——”她略一停顿。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困在这里。”

　　慕兖蘅手持奏疏，走进御书房。
　　她只在御案前依礼下拜。 “臣女慕兖蘅，叩见陛下。”
　　萧翊看着她手里的奏疏。
　　慕兖蘅抬起头说： “臣女与陛下从无夫妻之实，也无夫妻之情。先帝赐婚，是朝局所迫。如今新朝已立，臣女请陛下解除旧封。”
　　萧翊问： “解除以后呢？”
　　“回北境。北境是臣女长大的地方。即便不回去，臣女也可以留在临康，但臣女认为自己不必进后宫。” 慕兖蘅高声道。
　　萧翊靠在御案后。 “你想留在临康，是为了皇后？”
　　“是。”慕兖蘅没有否认。 “臣女敬重她，也愿意陪伴她。”
　　萧翊的目光沉了几分。“若朕不准呢？”
　　慕兖蘅静了一瞬，随即道： “那臣女便只能请问陛下，留下臣女，究竟是为了北境、慕家，还是为了让皇后娘娘看见？”
　　御书房中骤然安静。
　　齐璠低下头，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见这句话。
　　萧翊却没有发怒。
　　“臣女只是被一道旨意打乱了原本的打算。” 慕兖蘅道。“陛下若要用慕家，父亲已经入政事堂。若要稳住北境，臣女也可以用别的身份留在临康。陛下没有非留臣女在后宫不可的理由。”
　　“有。” 萧翊道。
　　慕兖蘅看着他。 “什么理由？”
　　“先帝赐婚天下皆知。朕初登大宝便解除旧封，朝中会认为慕家失势，也会认为北境与中宫之间生了嫌隙。” 萧翊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你留在宫中，慕家与北境的地位反而更稳。”
　　“这只是朝堂上的理由。” 慕兖蘅道。“还有呢？”
　　萧翊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已经是回答。
　　慕兖蘅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如今萧翊不仅不准，还打算借她去逼元纤绰面对中宫。这个男人从前做燕王时，尚且知道凡事要与元纤绰商议。做了皇帝以后，倒学会先下旨，再让所有人接受。
　　“陛下准备给臣女什么名位？” 她开门见山问。
　　萧翊看着她。 “宸妃。”
　　齐璠眼睫微动。宸之一字，历来不是寻常妃嫔可用。位在诸妃之首，只在中宫之下。
　　慕兖蘅握着奏疏的手指收紧。她本来是来解除侧妃名分的，结果萧翊一句话，竟将她从先帝所赐的燕王侧妃，直接推成了新朝最尊贵的宸妃。
　　“陛下可真会置气。” 她冷笑道。
　　萧翊神色一冷。
　　慕兖蘅没有再争。不是接受，只是知道今日无论说什么，萧翊都不会收回决定。
　　慕家刚刚入朝，父亲的重任刚刚定下，她若在此时当面抗旨，不仅会让慕家被卷入新朝第一场君臣冲突，也会让元纤绰成为所有人眼中“容不下旧妃”的皇后。
　　这一局，萧翊算得很清楚。
　　慕兖蘅将奏疏折起，没有呈上。“臣女告退。”
　　走到殿门前时，她忽然又回头说道： “陛下，臣女可以受封。但臣女不会替陛下逼迫皇后。她若不愿，什么都留不住她。”
　　萧翊听完，没有再说话。

　　翌日，一道旨意下达：「慕氏端敏持正，佐理北境有功，晋封宸妃，暂居明华宫。册礼待国丧后补行。」
　　接到圣旨册封的慕兖蘅顿时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倒好，连我也被他一并关进来了。” 她只能暗暗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