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3、第 203 章 她忽然意识 ...

  •   景泰帝驾崩以后,萧翊没有再离开皇宫。
      寝殿外的丧钟尚未停歇,中书、门下与宗正寺的官员便已齐聚灵前,请皇太子承继大统。
      国不可一日无君。昨夜宫门才经历过一场兵变,北境纠令正在途中,三司还要接手宁王旧案。此时若再因礼仪拖延,朝中难免重新生出猜疑。
      萧翊在景泰帝灵前叩首,接过玉玺。没有正式登基大典,也没有礼乐朝服。只有满殿素幡、彻夜未熄的灯烛,以及跪伏在阶下的文武百官。
      他承继了皇位。至于登基大典,因景泰帝国丧暂缓。礼部原本同时请示中宫册立之事,也被一并压后。
      “先帝新丧,元家亦在办丧。” 萧翊坐在尚未来得及重新陈设的御案后,声音里仍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此时不宜铺张。登基与册后大典,待丧仪稍定后同日举行。眼下各司其职,先把该办的事办好。”
      一语落定,礼部不再多言。
      新帝已经承统,元纤绰又是他的正妻,册立为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差的只是一场大典。
      午后,宫中派出的车驾抵达旧燕王府。
      不是迎接皇后的正式凤驾。国丧之中,一切仪仗都已削减,只用数辆覆着素帷的软车,带着内廷名册、禁卫令牌与新换的宫门符验。
      萧翊没有亲自来。他刚接下皇位,外廷、禁卫、三司与国丧诸事同时压在案头,一步也离不开宫城。
      来传话的近侍跪在暖阁外。 “陛下口谕,请娘娘携皇子、公主一同入宫。”
      元纤绰坐在榻边,望了一眼半掩的窗。廊下仍堆着原本准备送往东宫的箱笼。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从燕王府迁入东宫。宫变与国丧却骤然截断了那条路。
      近侍俯身。“陛下特意吩咐,娘娘身边的人、三位小主子与原先贴身服侍之人,都一同入宫,不得中途拆散安置。”
      很快,府中开始收拾。其实也没有太多可重新准备的。大半衣物与器具原本便已经装箱,只是其中一部分要送入东宫,如今改送内廷;另一部分则仍留在王府,等待日后重新核验归属。
      元纤绰没有亲自走动。她坐在暖阁中,逐一看过名册与封签,确认阿宁没有与梁氏遗物分开,确认三个孩子的乳娘、侍女与医女都在同一支队伍中,又将昨夜守府有功的人各自记下。直到所有人的名字都核验清楚,她才被侍女扶上软轿。萧珊由乳娘抱着,跟在轿旁。
      萧睿已经会走,不肯被人一直抱着,却又不明白府中为何忽然人人都穿上素衣,只拉着萧宁的手,时不时回头寻找母亲。
      萧宁牵紧他,一手还托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匣中装着梁氏留下的书信与几件首饰。
      临出府以前,元纤绰又回头看了一眼住了许久的院落。
      宫门外的近侍低声催促:“皇后娘娘,该启程了。”
      元纤绰微微一怔。这是今日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
      “册礼尚未举行。”她道。
      近侍俯首更低。 “陛下已经承继大统,娘娘是陛下正妻。册礼虽可后补,中宫名分却不会因此更改。” 他说得理所当然。
      元纤绰没有再纠正。
      轿帘缓缓落下。车轮驶过王府门前的石路,朝皇城而去。
      国丧期间,街上行人稀少。车驾没有仪仗开路,也没有鼓乐相迎,只在禁卫护送下穿过一重重宫门。
      每过一道门,都有人核验一次名册与符验。宫门在车驾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门轴声一次次响起,穿过车壁,落进元纤绰耳中。
      第一道宫门落下时,她只觉得宫禁森严;第二道落下时,她想起自己从前进宫,每一次都有明确的来处与归期;第三道门合拢,她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这里便会成为她的住所。
      一年,十年,乃至余生皆是。
      软轿停在内廷正宫前。这里多年无人正式居住,宫人已经提前打扫过。因国丧之故,朱漆廊柱之间只悬着素色帷幔,殿内也没有象征喜庆的陈设。
      宫门两侧,内侍与宫女跪了一地。
      “恭迎皇后娘娘入宫。” 众人的声音整齐地响起。
      元纤绰被侍女扶下软轿。她脚步微顿,身后是刚刚合拢的宫门,身前则是望不到尽头的殿宇与回廊。
      她没有穿皇后礼服,也没有戴中宫凤冠,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可所有人已经把她当作这座宫城的女主人。
      “都起来吧。” 元纤绰道。
      她没有再说自己尚未册封。因为说一次,旁人会解释一次。解释到最后,仿佛反倒是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宫人们起身以后,立即开始引路。
      萧宁被安置在离正宫不远的一处院落,萧睿和萧珊则被安顿在正宫侧殿。乳娘、医女与旧日燕王府带来的近身侍女全部留用,没有立刻换成陌生宫人。元纤绰又命人将昨夜随她守府的侍女分开安置,不许内廷以规矩为由将她们全部调走。
      她一项项安排下去,看起来依旧清醒从容。可每当有人俯身唤一声“皇后娘娘”,她都会有一瞬极轻的停顿。
      那停顿太短,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萧宁看见过几次。
      傍晚时,宫女送来中宫应当使用的印册与各处名簿。
      元纤绰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内廷各宫宫人、库房、膳房与车马的配置。
      女官跪在案前道: “后宫诸事,皆等娘娘裁定。”
      元纤绰看着厚厚一摞册子。“先照旧例运行。国丧期间不要轻动人手,也不要借新旧交替裁撤宫人。涉及先帝妃嫔安置之事,交宗正寺与内廷共同核验后再送来。”
      女官应下。 “皇后娘娘英明。”
      元纤绰抬起眼。
      窗外宫墙被夕光照成暗红。风越过宫墙,只剩下檐角铜铃细细的声响。
      她合上名册,久久没有说话。

      萧翊直到深夜才过来。
      他只着一身国丧素衣,眉眼间尽是疲惫,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元纤绰正在侧殿看萧珊。孩子睡得安稳,小小的手蜷在襁褓外。
      萧翊走过去,看了女儿一会儿后低声问道: “都安顿下来了吗?”
      元纤绰轻轻点了点头,把大致情况都告知了他。
      “你吩咐得很周全。” 萧翊握住她的手浅笑道。 “这几日抽不开身,宫中若有不妥,直接让人把话传到御前。”
      “知道了。”元纤绰低声回答。
      萧翊看了看她。
      外间仍有近侍候着,等萧翊回去批阅尚未处理完的奏章。两人只说了几句话,他便又要离去。
      临走时,萧翊回头看了一眼。
      元纤绰站在素色帷幔之下,身后是安睡的女儿。
      她已经进了宫,就在他的宫城里。这一认知令他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绪稍稍安定。
      可他没有看见,在自己离开以后,元纤绰独自走到窗前,望了很久高墙外那一小片夜空。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极快。萧翊初登大宝,几乎每日都留在前朝。国丧、北境纠令、宫变审讯、禁卫换防、各地奏报,全都堆在御案上。正式登基大典虽已延后,皇帝该做的事却没有一件能够暂缓。
      年号定为承祐,自来年正月起启用,新旧朝交替的诏令陆续发往各地。
      元纤绰也没有闲着,她接过了内廷的日常事务。先帝后宫如何安置,宫中服丧用度怎样削减,各处宫人的名册是否重复,孩子们需要增添多少守卫...每一件事都会被送到她面前,每一个前来回话的人,都会先跪下称一声:“皇后娘娘。”
      起初她还会在心中提醒自己,册礼尚未举行。后来听得太多,连这句提醒也渐渐显得多余。她不曾真正接过皇后册宝,却已经在履行皇后的职责。礼部来请示大典日期时,她只以国丧与元家新丧为由,暂时压了下去。
      萧翊也没有催促。他的登基大典同样尚未举行。既然已经说定两场大典同日举办,眼下又事务繁多,延后便显得顺理成章。
      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日子。只有元纤绰自己知道,她在等待的未必只是日子。
      有时她坐在正宫长廊下,看见宫人列队经过, 所有人行礼,低头,没有人敢直视她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北境的风,临康市面上曾经存在的一寸锦,那时的自己来去各处,身后没有一道道需要核验的宫门。
      那是她曾经真正拥有过的生活,如今连去看一眼都难。当朝皇后离宫,从来不是一句“我想出去”便能决定的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压不下去。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渐渐不再询问登基与册后大典的筹备进度。
      礼部送来礼服纹样,她以国丧未过为由暂且不看。内廷女官请她挑选中宫印式,她说旧制可用,不必急着新刻。
      萧翊偶尔深夜过来,她也仍会陪他说话,替他准备热粥,问朝政处理是否都进行顺利。可只要谈到再往后的安排,她便会不着痕迹地把话题移开。
      起初萧翊没有察觉。他太忙了,忙到有时在御书房睡上一个时辰,醒来便继续看奏章。
      直到半月之后,朝局稍稍稳定下来,他才终于发现,元纤绰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等他。
      那一夜,他到中宫,殿内只留了两盏灯。
      女官迎上来说: “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萧翊看了一眼紧闭的内殿门。“这么早?”
      第二日,他特意提早过来,元纤绰却去了萧宁院中查看她新添的课业。
      第三日,他命人送来礼部重新拟定的大典流程,册子原封不动地放了一日,傍晚才被送回御前。上面只批了四个字:「国丧为先」。萧翊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元纤绰没有拒绝,至少一句拒绝都没有说。她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可萧翊已经开始感觉到,她不是单纯想将大典延后,她是在避开什么,也在犹豫什么。而这份犹豫,恰恰是她不愿让他看见的。
      御案另一侧,放着一封刚从北境送到的奏报。
      慕嵩在奏报中写明,宁王私令抵达北境以后,因缺少兵部勘合与中央验签,北境未曾奉行。关城、驿路与商道皆按原令维持,无一处擅自调军。奏报末尾,请示新朝是否需要北境主官入都城述职。
      萧翊垂眼看了许久。北境需要重新安排,朝中也需要一个既熟悉边关,又未曾卷入临康旧党争的重臣。
      至于慕兖蘅——她本就受过先帝赐婚,名义仍在。新帝登基以后,这层身份不可能永远悬置在北境。
      萧翊提起朱笔下旨道:“传旨。命慕嵩暂交北境日常事务,待继任者抵达后,即刻入都城述职。慕兖蘅同行,著礼部拟定妃位。”
      已经被封为大内总管的齐璠俯首领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第 20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