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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曾经枝叶相 ...

  •   丧钟越过寝殿,传遍宫城。
      守在长阶、宫门与值房中的禁卫相继跪下。甲叶碰撞,发出一片沉闷声响,很快又归于死寂。
      元方也跪了下去。他朝寝殿方向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
      景泰帝驾崩了。这座宫城的一夜动乱,终于随着钟声落下最后一笔。
      可元方起身以后,没有立即离开,他仍独自站在宫阶一侧。
      昨夜染在石缝里的血迹尚未完全清理,几个内侍正提着水桶,从远处一寸寸擦过来。更远处,宫人已经开始悬挂素幡,白色长绢被晨风卷起,掠过朱红宫墙。
      元方身上的肩甲冰冷,护腕沉重,披风上沾着宫门外的尘土与血。他在风里站得笔直,好似那场兵变从未撼动过他。可那副坚硬甲胄之下,藏不住眉间浓重的愁苦。
      月见已经死了。
      从燕王府回来的禁卫只带回寥寥几句话,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到了元纤绰身边,把想说的话说完,便咽了气。
      元方没有追问她究竟说了什么。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
      他眼前反复出现的,仍是传诏夹道里的那一幕。短刃从暗处刺向他的后心,月见扑过来,将他推开。刀刃没入她肋下时,她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只低声告诉他,姐姐还在里面,让他快去收回西门。
      她说自己没事,他竟然就那样走了。
      或许并非真的相信她无事,只是那时西门未复,宁王余党仍在宫中,寝殿外的禁卫也尚未完全倒戈。他是禁卫统领,身后压着整座皇城的安危。他只能转身。
      如今动乱平定,女儿却再也等不到他了。
      晨风从甲片之间钻入,冷意一直透进骨头里。
      元方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月见很小的时候,总喜欢站在廊柱后面看他。元纤纭会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问他从宫中带回了什么;月见却总要等到姐姐说完,才小心走近,轻声唤一句父亲。
      府中人都说她懂事,他也曾觉得,这样的孩子最让人省心。
      后来她进了宁王府,他知道她过得并不快活,却总以为自己还能护住她。银钱不够,他便补;身边的人不妥,他便换。宁王府有所轻慢,他也曾暗中敲打。他以为替她安排好退路,便已经尽了父亲的责任。可直到月见死了,他才终于承认——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元方低下头。铁甲能挡住刀剑,却挡不住胸口那一点越积越深的钝痛。
      元家这些年,像一株不断被风雪折断的老树。
      元妗与天朔王纠葛后早逝,元枫带着旧事入土;元纤绰几度被卷入朝局,挣扎求生。如今,元纤纭重伤未醒,连最安静、最少向人索取的月见,也死在了皇家的争斗里。
      曾经枝叶相连的元家,到了今日,竟被这座宫城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名禁卫从长阶下走近道: “统领,各门已经完成第二次换防,名册也送去了中书。副统领可暂代宫门巡查。”
      元方睁开眼。 “各处,都核查过了吗?”
      “已经重新核过值守。昨夜被胁迫换防的人,全都分开看管,没有与宁王旧线关在一处。”禁卫回答。
      元方点头。
      禁卫又低声道:“太子殿下有令,请统领先回府料理家事。”
      元方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一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寝殿宫门,转身走下长阶。

      元方回到元府时,府门上已经挂起了白绢。
      门前没有聚集宾客。国丧初临,宫变余波未定,所有人都闭门自守。元府外只站着几名自家护院,逐一核验进出之人的身份。
      元方下马时,府门才从里面打开。
      站在门后的元轼穿着一身素衣,腰间没有佩玉。数月不见,他已经又长高了一截,眉目仍有未脱的稚气,肩背却渐渐挺拔起来。
      看见父亲,他先行了一礼。“父亲回来了。”
      元方望着他。过去那个跟在长辈身后、不知该如何处理大事的孩子,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少年郎。
      “府里如何?” 元方问道。
      “府门从昨夜便已经关闭。” 元轼答道。 “宫中丧钟响起后,我让人撤去府中鲜艳陈设,仆役分成三队。一队守门,一队照顾祖宅里年长的人,一队继续料理府中事务。”
      他说得很稳。没有急着表明自己做得多好,也没有在父亲面前露出慌乱。
      元方问:“谁教你的?”
      元轼停了一下说: “没有人教。只是父亲与姐姐们都不在,府里总要有人做这些事。”
      元方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少年大概还不知道,一句“总要有人做”,正是一个人开始真正长大的时候。
      两人一同走进府门,院中静得只剩下风吹白幡的声音。
      西堂已经清理出来,门窗上覆着素纸。案上放着香炉、白烛与一块尚未落字的木牌。
      元轼在门前停下,说: “月见姐姐的牌位,我想等父亲回来写。”
      元方走进堂中,桌案上已经备好笔墨。他解下佩刀,放在一旁,却没有脱去甲胄。那身铠甲像已经与他长在一起,提醒着他月见究竟因何而死。
      元轼替他研墨,墨香一点点散开。
      元方提起笔,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月见进了宁王府以后,所有人提起她,都称宁王侧妃,仿佛那个名位就是她的一生。如今她死了,元方不愿再让那几个字跟着她。
      他终于落笔,木牌上逐渐显出清晰字迹。
      「爱女元月见之灵位」。
      牌位上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时,元方的手终于轻轻颤了一下,一滴墨落在木牌下方。他没有擦去,元轼也没有出声。
      元方沉默着放下笔,双手捧起灵位,将它放到香案正中。
      白烛摇晃间,木牌上的“月见”二字,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月见。” 元方看着那块灵位说道。 “父亲带你回家了。”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元轼垂下眼,眼眶已经发红。
      外面忽然传来车轮压过石路的声音。
      父子二人同时回头,载着元月见棺椁的马车停在门外。
      车身只覆着一层素白长布,安静得如同送一个离家许久的女儿归来。
      元轼快步走去接应,元方仍站在西堂前。
      当覆着白布的棺木被抬下来时,元方想上前,脚步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那个从来不争不抢的女儿,终于回到了元家。只是再也不会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轻声唤他父亲。
      元轼走回他身边,没有劝慰,只陪他站着。
      元方低头,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角。
      “轼儿。” 元方唤了一声。
      元轼抬起头。
      元方看着他问: “你将来想走哪一条路?”
      元轼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刻问起这个。迟疑片刻,他才答道:“我想入仕。”
      “为何?” 元方问。
      “因为昨夜宫里只乱了一夜,城中便有那么多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元轼道。“我想知道,朝廷的规矩究竟该怎样立,才能不让一张假令就把所有人拖进去。”他的语气尚且青涩,可说出的话,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孩子一时兴起的念头。
      “将来若真入了朝。” 元方道。 “你未必能如愿替朝廷办好每件事。”
      元轼想了想说: “届时,若我有什么事做错了,父亲再教我。”
      元方望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过去,他替女儿们选过婚事,替她们安排过日后,也总以为自己比她们更清楚什么才是安稳。
      这一回,他没有替儿子决定。
      “好。”元方道。“你想入仕,便继续好好读书。将来想走哪一条路,也由你自己选。”
      元轼怔了一下,随即郑重行礼。“我记住了。”
      元方抬起手,落在少年尚未完全长成的肩膀上。
      元轼那张脸还稚气未脱,却已经能够在父亲不在时,替元家守住一扇门。
      白幡在枝头上方缓缓飘动。
      一边是归家的棺木,一边是渐渐长成的少年。
      元家被这场皇家争斗折去了太多枝叶,却终究还没有彻底凋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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