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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 201 章 朱红御印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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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翊赶回宫中时,天光已经越过宫墙,寝殿外的灯烛却仍亮着。
昨夜留下的血迹尚未完全擦净,青砖缝隙间凝着暗红。太医与内侍端着药盏匆匆进出,没有人敢高声说话,整座寝宫都被一种沉沉的寂静压住。
元方披甲守在长阶之下。他背对宫门,身形仍旧挺直,肩甲与刀鞘上却都留着昨夜的血。
萧翊经过他身旁时,只停了一瞬。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宫门尚未彻底安定,寝殿里的景泰帝也还没有留下最后的正式处置。此时任何安慰都太轻,任何悲恸也只能暂且压下。
帘幕从里面掀开,一名内侍走出来说道: “陛下召太子殿下,中书、门下、宗正寺与三司主官入内。”
萧翊抬步入内殿。
景泰帝已经被人扶起,靠坐在榻上。唇边的血迹虽已擦净,脸色却灰败得近乎透明。昨夜被剑刃割伤的掌心重新缠过白布,血色仍在一点点渗出。
萧翊走到榻前。“父皇。”
景泰帝缓缓睁开眼。“ 府中可还安稳?”
“家眷无事。” 萧翊答道。
景泰帝轻轻点头。昨夜那场逼宫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人都到了吗?” 景泰帝问。
御前近侍俯身答道:“中书、门下、宗正寺与三司主官都候在外殿。掌玺内侍也已奉回御玺。”
萧翊皱眉。 “父皇应当先休息。”
“朕若再睡过去,未必还能醒。” 景泰帝看着他,正色道。 “昨夜便是因为没有一道能当众核验的明诏,才让萧骧钻了空子。今日不能再留含糊。”
众臣听传后依次入殿。
没有朝会仪仗,也来不及更换整齐朝服。有人衣摆上沾着昨夜奔走留下的尘土,有人从三司衙门直接赶来,脸上尽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所有人跪在殿中,景泰帝的御案被移至榻前。
中书官员铺开诏纸,执笔等候。
景泰帝闭了闭眼,缓过一口气。“记。”
笔尖落在纸上。
景泰帝没有再逐条铺陈,只将最后几件事一一定下。
东宫旧案正式昭雪,萧翊正式复为皇太子,即日监国;燕王妃元纤绰随之册为太子妃,礼仪容后补行,名分不得再议。
萧骧削爵为庶人,单独收押,逼宫与诸般旧案交由三司、宗正寺会审,不得私自处死或转押。
容皇贵妃、原丞相王渊及其他王氏家族涉案之人分别拘讯,有罪者论罪,不知情者不得株连。昨夜受胁迫而临阵止步,或协助平乱之人,也须查明功过,不得借机滥捕。
至于北境,宁王府与内廷值房先前发出的私令一概作废。中书、兵部分遣三路驿骑,持正式勘合赶往边关,命各处固守原防,不得擅动兵马,也不得封驿断商。
寥寥数项,已经将东宫、宁王、王氏与北境尽数定下。
中书官员写完,捧起诏书复诵,门下当场核验,宗正寺与三司主官共同见证。
景泰帝抬起受伤的手,内侍连忙上前。
景泰帝却抬手道: “朕的手还按得下去。”说着,他握住御玺,手臂因无力而微微颤抖,掌心的伤口也再次裂开。
萧翊走上前,托住他的手腕,却没有代替他落印。
父子二人一同将御玺压在诏书末尾。
朱印落定,殿中众臣齐齐叩首。 “臣等奉诏。”
这道诏书由景泰帝当众口述,中书落笔,门下核验,宗正与三司见证,最后亲用御玺。
从这一刻起,萧翊又做回了大晟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景泰帝松开御玺,身体也像在这一刻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萧翊立即扶住他。太医快步上前,脸色越来越沉。
景泰帝却仍勉强保持着清醒。“都出去吧,朕与太子还有话说。”
众人依次退出寝殿。
御前近侍也退至屏风之外,只留下太医守在稍远处。
萧翊扶景泰帝重新躺下。 “父皇想说什么?”
景泰帝望着帐顶。 “你终于拿回皇位了。”
“是父皇还给儿臣的。” 萧翊低声道。
“不是朕还给你的。” 景泰帝道。 “是你自己坚持住才走到了今日。”
萧翊沉默不语,景泰帝侧过脸看向他说道: “朕当年明知案中有疑,仍然废了你。不是因为朕真信了所有证据,而是朕先怕了你。”
这句话,父子之间从未真正说破。
萧翊眼底沉了下来。 “怕儿臣什么?”
“怕你比朕年轻,比朕得人心。怕朝臣望向东宫时,已经越过了朕。” 景泰帝缓缓道。 “朕先有疑心,再去相信证据。让内廷与私意压过朝廷法度,这是朕做皇帝最大的错。”他喘息片刻,继续说道: “你以后要记住,帝王可以疑人,却不能只凭疑心治罪。可以亲近臣下,却不能让私臣越过朝廷规制。可以有喜怒,却不能让天下人靠揣测你的喜怒办事。”
萧翊没有打断。
这些不是一个父亲临终前求儿子原谅的话,而是一个走到尽头的帝王,将自己数十年犯下的错,交给即将接过江山的人。
“做皇帝,不能只想着自己看得多远。” 景泰帝道。 “还要让朝廷有路可循。各自该做什么,都要有章法。若所有规矩都只凭一人支撑,将来若是换一个昏君,江山便会跟着他的心意一起沉下去。”
萧翊低声道:“儿臣明白。”
“你现在明白,以后在皇位上坐得久了,未必还记得。权力最可怕之处,不是让人忽然变坏。是让人渐渐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错。” 景泰帝叹息道。
寝殿中安静了一阵,景泰帝又问:“萧骧的案子,你准备如何处置?”
“依诏公审。” 萧翊答道。 “由三司与宗正寺会审。”
景泰帝轻轻点头。“他是你的弟弟,但此事涉猎太广,已经不能只按皇家家事处置。死在商路上的百姓,断粮的边军,被牵连的商户,都等着沉冤昭雪。”
“儿臣会让他的罪,一件件写入判牍。” 萧翊坚定地说道。
景泰帝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更轻。 “还有...元纤绰。”
萧翊眸色微动。
“她不是个好掌控的女人。”景泰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亲近。“她当年能独自经商,如今又有草原血脉与北境人心在身后,你若一味压她,只会适得其反。”
萧翊沉声道: “儿臣从未将她视作需要压服的人。”
景泰帝看了他一眼。“人未必是存心要压谁。只是坐到高处以后,容易把别人的顺从当作理所当然。”
他没有再多谈夫妻相处之道,只留下了一句简短的提醒。“元纤绰能帮你,也能在你做错时,成为第一个不肯顺着你的人。你好自为之吧。”
萧翊握紧手指,心口骤然下沉。
景泰帝抬起手,似乎想落在他的肩上。手才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萧翊伸手接住,那只手很冷,掌心白布上的血色却仍然鲜明。
“父皇...” 萧翊注视着景泰帝。
景泰帝看着他,目光渐渐涣散。“翊儿...别让天下……” 他停了很久,才艰难说完。 “再为皇家的纷争流血动乱了...”
声音方才落下,便散入寝殿沉重的空气中。
景泰帝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太医俯身诊脉。片刻后,他缓缓跪下,将额头抵在地面。
屏风外的御前近侍听见动静,踉跄奔入唤道: “陛下……”
萧翊仍握着景泰帝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窗外晨钟再次响起。
这一次,很快便有更加沉重的钟声接续而来。一声一声,越过寝殿,越过昨夜刚刚收回的宫门,也传向逐渐苏醒的临康城。
景泰帝驾崩。
萧翊跪在榻前,慢慢低下头。
御案上,最后一道诏书墨迹未干。
朱红御印落在晨光里,江山重任已经落到了他的肩上。可他最先感受到的,却并非如愿以偿,而是从此再无人能够替他承担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