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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 199 章 元月见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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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的门已经落了三重闩。
宫中警钟响起以后,所有尚未搬出的箱笼都停在原处,府兵轮换守住前后门。任何人靠近,都须先报身份、核验符记,再由内院确认。
北门禁卫护送的马车停在府外时,守门之人没有立即开门。“车中何人?”
随行禁卫举起元方手下所用的令牌。“宁王侧妃在车内。宫中叛乱已平,宁王被擒。侧妃求见太子妃,当面通报。”
门内仍没有动静。
直到令牌、来人身份与北门暗记逐一核清,侧门才打开一道窄缝。
马车驶入以后,府门立刻重新合拢。
车帘掀开时,元月见仍靠在车壁上。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按在肋下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随行禁卫低声唤她:“侧妃,到了。”
元月见睁开眼。“表姐呢?”
“已经有人去禀报。” 禁卫回答。
她点了一下头,想自己下车,脚才落地,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两名禁卫及时扶住她,披风被风吹开一角,露出衣裙上大片已经变暗的血迹。
守门之人脸色骤变。 “快去请大夫!”
消息送进内院时,元纤绰尚未睡下。萧珊被乳娘抱在怀里,刚刚哄得安稳。阿羽与阿宁也都被留在靠近主院的房中,由人严密看守。
听见元月见受伤,元纤绰立即坐直了身体。 “她在哪里?”
“已经抬进外间,伤得很重。”侍女回道。
元纤绰将孩子交给乳娘。 “把阿珊抱去隔壁。外间清出来,烧热水,把大夫叫来。”
说着,元纤绰掀开被子便要下榻。
侍女连忙扶住她。 “您不能走得太急。”
元纤绰却只是自顾自起身换衣。
她知道元月见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
宫中刚刚经历逼宫,元纤纭重伤,元方还在收拾宫门。元月见若只是想传递平安,大可委托禁卫前来。
她亲自撑着这口气赶来,便一定还有话没有说。
不多时,元月见被抬进暖阁。
大夫剪开她肋下被血浸透的衣料。伤口并不宽,可短刃刺得太深,沿途流出的血又始终没有真正止住。她能从宫城撑到燕王府,几乎全凭最后一点心气。
大夫用药粉压住伤处,又以布条紧紧缠住,血却仍从层层布料下渗出来。
元纤绰坐在榻边,看着大夫的脸色问: “能不能救?”
大夫没有立即回答。 “先用药。”
“我问你能不能救。” 元纤绰急切问道。
大夫垂下眼。 “草民只能尽力。”
元纤绰的手指骤然收紧。
元月见却在此时睁开了眼。“表姐。” 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元纤绰立即握住她的手。 “我在。”
“宁王已经被擒。” 元月见低声道。 “陛下还活着。纭姐姐……也还活着。”
“我知道。” 元纤绰哽咽着握紧了元月见的手。 “你别再说这些。大夫会救你。”
元月见轻轻摇头。 “纭姐姐替我挡了一刀。是她先告诉父亲,不要听宁王的。宁王只是想拿我们去逼父亲退兵。”
她的手指冰凉,却仍反过来握了一下元纤绰。 “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妻子,只是两件能拿去换宫门的东西。”
元纤绰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身上的伤又是谁做的?”
“有人想杀父亲。我推开了他,挡了上去。” 元月见说完,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这一回,是我自己过去的。”
元纤绰眼眶发热。
“我小时候怨过父亲。” 元月见忽然道。“也怨过姐姐,还怨过你。”
元纤绰没有打断她。
“为什么同是元家的女儿,你们想做什么,总有人认真听,我多说一句,便是不安分;少说一句,才叫懂事。后来他们要我嫁给宁王,也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她呼吸越来越浅,每一句话之间都要停很久。
“所有人都说,侧妃也是王府的主子,我该知足。可是表姐……你告诉我,一个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能决定的人,住再大的屋子,又能算什么主子?” 元月见叹息着说道。
元纤绰握紧她的手,眼眶通红。
暖阁中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裂的细响。大夫仍守在屏风之外,却已经很久没有再催她用药。
元月见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再睁开时,她倏然问:“表姐,你还记不记得言家的墀芳园?”
元纤绰一怔。 “记得。”
“我们未出阁前,一同去那里做客。” 元月见的目光缓缓越过她,落向窗外看不见的夜色。
“我还记得那天夜里,园里的牡丹开得很好。你在侍弄花草,我一个人落在后面。石阶上有水,我险些摔倒,有人扶住了我。” 她唇边的笑意很浅,像一缕即将散去的月光。
元纤绰心口骤然一动,回忆了起来。 “那人...是殿下?”
那夜,也是元纤绰与萧翊的初见。
元月见轻轻点头。 “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微服出巡的太子。那时他扶稳我便松开了手,或许连我的脸也没有看清。可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我记到今天。”
元纤绰怔怔看着她。
这是元月见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嫁入宁王府,成了萧骧的侧妃后,她曾在宫宴与家宴上又见过萧翊,却从未多看一眼,也未向任何人透露过那场月下相遇。
“我后来留了一支牡丹钗。” 元月见道。 “可惜,方才也落在宫里了...也好,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跟着我走太远。”
元纤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 元月见没有怨意。 “他不记得我,我也从未想过要他知道。只是...他喜欢你以后,我不是没有难过。” 她看着元纤绰,眼神却很温柔。 “可我没有恨你。我慢慢才明白,我羡慕的并不只是你能嫁给他。我羡慕你曾经敢拒绝他,也羡慕到了最后,是你自己决定要同他走。”
元纤绰喉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月见这一生珍藏的,不只是牡丹月下的一次心动,更是那一瞬间短暂照进她生命里的另一种可能。
可惜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真正问过她想走向哪里。
“月见... ” 元纤绰俯下身,轻轻抱住她,泪水滑落脸庞。
元月见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她继而缓缓抬起手,轻轻拭去了元纤绰脸上的泪水。
良久,元月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闭眼轻声道: “以后……我再也不用听别人的安排了。”
元纤绰静静流着泪。
元月见安静了片刻,呼吸渐渐变得极轻。
元纤绰顿时察觉不对,立即唤她: “月见,月见! 你看看我! ”
元月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表姐...”
“我在...” 元纤绰泣不成声。
“那年的牡丹……” 元月见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 “真的好美啊。”
元纤绰将她抱得更紧。“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再去看。”
元月见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靠在元纤绰怀中,慢慢吐出最后一口气。握在元纤绰掌中的手,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月见?” 元纤绰低下头看去,元月见的眼睛已经闭上,脸上的神情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她终于不是那个在元府中谨慎懂事的庶女,也不是宁王府中永远退后半步的侧妃了,也不必再等待任何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此时,大夫从屏风外进来,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住脉搏。
许久,他缓缓跪下。 “太子妃节哀。”
元纤绰没有动,她仍旧抱着元月见,眼泪无声落在月见已经冰凉的鬓发上。
屋外夜色尚未退去。
元纤绰忽然想起月见方才说的那句话。一个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能决定的人,住再大的屋子,又能算什么主子。
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日后或许还会成为皇后。可这一刻,她抱着死在自己怀里的元月见,第一次无比清楚地知道—— 世上最尊贵的名位,也不能替一个人回答愿不愿意。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宫中派来的第二拨报信之人到了。
宁王已经被正式收押,诸宫门正在陆续收回。景泰帝病势骤重,萧翊仍留在宫中。
侍女站在帘外,不敢进来,只低声禀报: “太子妃,宫中问侧妃可曾平安抵达。”
元纤绰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许久,她才开口: “月见到了...只是,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