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6、第 196 章 前方,是仍 ...
-
北廊尽头,火光沿着宫墙迅速逼近。
为首的禁卫手持内廷值房令牌,隔着数丈便厉声喝道: “陛下病势骤变,宁王奉旨护驾!太子擅闯宫禁,立即缴械!”
守在北门的禁卫没有动。
萧翊站在石阶下,剑锋斜垂。 “圣旨何在?”
那名副将抬起手中黄绢。 “事急从权,陛下口谕,由内廷值房转发。”
“口谕由谁亲传?为何不见御前近侍?” 萧翊高声质问。
副将冷声道: “宫中骤乱,岂能拘泥常例?”
萧翊看着他手中的黄绢。 “封锁宫门、调动禁卫、扣押储君,哪一件可以只凭内廷值房一句事急从权?”
副将没有动。 “殿下无权查验御前口谕。”
“孤若无权查验,你们又奉的是谁的权?” 萧翊向前一步。“陛下尚在寝殿,宁王也从未奉诏监国。你们连令书都不敢示人,便要在宫中拿下太子?”
对面的队列中渐渐有了骚动。这些禁卫并非全部投靠萧骧。有人收过宁王府的银子,有人被拿住家眷与旧事,也有人只是依照上官命令换防,直到西门落闩,才察觉今夜所谓的护驾并不寻常。
为首副将见军心动摇,猛地拔刀。 “宁王已经入内护驾!太子带剑闯宫,形同谋逆。拿下!”
数名宁王亲信同时向前冲来,北门守卫拔刀相迎。
第一声兵刃相撞,骤然划破宫道的死寂。
萧翊侧身避过迎面一刀,剑锋顺势压住对方手腕。那人吃痛后退,佩刀脱手落地。
另一名禁卫从侧后方扑来,萧翊转身格开刀锋,没有取他性命,只以剑柄重击肩骨,将人逼退数步。
“受胁迫者,现在退开,孤保你们受审以前不死。” 萧翊沉声喝道: “再奉宁王私令杀人,便是从逆!”
有人握刀的手明显迟疑。
为首副将厉声道: “不要听他蛊惑!陛下已经命宁王掌管宫禁——”
“陛下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元方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他只带着北廊原先留下的一队可信禁卫赶到。
西门、内廷值房与传诏夹道仍在萧骧手中。此刻若大规模调兵,宫中立刻便会陷入混战。寝殿附近还有太医、内侍与众多宫人,元方不能先将整座宫城变成战场。
那名副将看见他,强自镇定。 “元统领来得正好。陛下病势骤变,命宁王护驾。请统领立即拿下太子。”
元方伸出手。 “令书给我。”
副将没有递出。 “此乃御前口谕,统领只需奉行。”
“你拿内廷值房的令牌,调动本统领麾下禁卫,却告诉本统领无需核验?” 元方望着他。
副将不敢再拖,只能将黄绢交出。
元方展开看了一遍,令书称景泰帝病势骤变,由宁王暂掌宫禁;诸门封锁,所有出入皆须经内廷值房核准。末尾没有景泰帝亲笔,也没有御玺,只盖着值房印,并注明已经容皇贵妃宫中符验核准。
元方抬眼。 “这道令经过皇贵妃宫中核验?”
“是。” 副将道: “娘娘亲自传出的旨意。”
元方没有与他争辩,只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符验。真符此前已经由容皇贵妃的贴身宫娥送到北廊。
“你说,皇贵妃亲自核准了这道令?” 元方问。
副将盯着他掌中的青玉符,脸色已有些发白。 “自然。”
元方将黄绢上的印纹与青玉符并列放到灯下,真符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缺,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黄绢上的印纹形制几乎相同,却偏偏完整无损。
伪造之人知道符验原本的形制,却不知道这道只有近身之人才清楚的旧痕。
“皇贵妃的真符在此。” 元方抬起眼。 “她传出的口信也只有一句——今夜从她宫中发出的任何旨意,都不要信。这道黄绢没有陛下亲笔,没有御玺,也没有禁卫统领验签。所谓皇贵妃宫中核验,同样是伪造。”
副将厉声道: “娘娘已经被奸人控制,她的口信未必可信!”
“那便等见到陛下以后再查。” 元方道。 “可在此之前,本统领绝不会凭一张伪令,将宫门与太子交给宁王。”
说罢,他看向对面仍握着兵刃的禁卫。“现在放下刀,退至廊下者,暂以受胁迫论处。再向前一步,便是明知假令而从逆。”
宫道上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片刻后,一名年轻禁卫先松开手,佩刀落在石面上,声音格外清脆。
“属下只奉命换防。” 他低声道。 “从未见过陛下圣旨。”
紧接着,又有两人缓缓放下兵刃。
为首副将见状,忽然挥刀砍向最先退开之人。 “临阵反复者死!”
刀锋尚未落下,元方已经抬手。
弓弦骤响,箭矢贯穿副将持刀的手臂,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北廊守卫立即上前,将仍在顽抗的宁王亲信压倒。 “全部扣下。”
元方道: “受胁迫者与宁王旧线分开看守。今夜何时换防,奉谁之命,见过何人,一件件记清。”
他转向萧翊。 “殿下可曾收到陛下亲召?”
“没有。”萧翊没有为自己的入宫另造名目。 “燕王府先收到接走家眷的假令,随后西门封闭,萧骧又带兵进入寝殿。孤是凭你送出的北门符验入宫。”
元方点头。没有一封及时送出的密诏,也没有一句足以让所有禁卫立刻服从的“奉旨护驾”。
萧翊入宫,是因为宁王已经先行破坏宫禁。元方守住北廊,则是因为他本就是禁卫统领,不能任由一张来历不明的黄绢夺走宫门。
“寝殿可有消息?” 萧翊问。
“常用传诏夹道已被宁王的人封住。” 元方道。“太医值房正门也被切断,尚无确切消息。”
话音刚落,药道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一长,两短。
元方神色一变。这是帝王寝殿与太医值房之间紧急求援的旧号。
他立即命人移开堆在墙边的药材木架。后方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门刚推开,一名内侍便跌了进来。他额角带血,衣袖也被刀锋划破,整个人几乎无法站立。
萧翊上前将他扶住。 “父皇如何?”
内侍急促喘息,艰难地吐出一句: “宁王……带兵闯宫。” 他死死攥住萧翊的衣袖。“陛下还清醒。” 话音落下,人便昏了过去。
元方立即命人将他抬到后方止血。不能送往太医值房正门,那里已在宁王旧线的监视之中。
北廊一时无人说话。
没有密诏,没有完整口谕,只有一个拼死逃出寝殿的内侍,证明景泰帝仍然清醒,而萧骧已经带兵闯入帝王寝殿。
这足以撕破所谓奉旨护驾的谎言,却不足以让宫中所有禁卫立刻听命于萧翊。
元方看向寝殿方向。 “外围还有两队禁卫没有表态。他们未见陛下亲笔,也未必肯让殿下过去。”
“无需他们跟随。” 萧翊道。 “只让开道路。孤不会逼他们在无诏之时让他们向宁王拔刀,也不能容他们替宁王堵住寝殿。”
“殿下准备带多少人?” 元方问。
“六人。再多,萧骧便会说孤领兵入宫,同他没有分别。” 萧翊握紧长剑。 “你带人守住北门,收回传诏夹道。孤从药道入内。”
元方皱眉。 “北廊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宁王耳中,药道随时可能被封。”
“所以不能再等。” 萧翊道: “父皇还清醒,宁王便不能名正言顺地替他下诏。拖得越久,寝殿越危险。”
元方看向萧翊。 “燕王府可还安全?”
“假令被绰绰识破,府门已经封住。家眷、旧案卷宗与尚未迁走的物件都没有移动。”萧翊回答。
元方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
萧翊没有再多言。他选出六名禁卫,沿药道向寝殿方向疾驰而去。
景泰帝寝殿内,御案上的诏书仍然空着。
萧骧站在案前。
景泰帝手边放着笔,却始终没有写下一个字。
“父皇还在等谁?” 萧骧问。 “元方,还是萧翊?”
景泰帝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目光却仍然清醒。 “你既然已经控制宫门,为何还怕他们?”
“儿臣不是怕。” 萧骧浅笑道。 “只是希望父皇在局势无法挽回以前,替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帝王体面。”
“朕若写下这道诏书,才是再无体面。” 景泰帝将笔推开。 “你要的不是监国,是让朕再度废掉太子,把皇位交给你。”
萧骧没有否认。 “父皇病重,储位又刚刚更易,朝中经不起再乱。只要父皇下诏,儿臣可以保证萧翊与他的妻儿性命无虞。”
景泰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三番两次派人暗杀行刺他,如今反倒愿意留他性命?”
萧骧的目光冷了下去。 “父皇一定要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路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 景泰帝盯着他。
萧骧没有再辩。到了今夜,辩解已经没有意义。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亲信快步入内,在萧骧耳边低声禀报: “北廊的假令被元方拆穿。皇贵妃宫中的真符也在元方手里。”
萧骧脸色骤沉。 “王渊呢?”
“大理寺不肯交人。还有——” 亲信压低声音。 “太子已经从北门入宫。”
萧骧眼中的平静终于裂开。容皇贵妃居然将足以拆穿伪令的真符交给了元方,大理寺也没有因一道内廷命令便交出王渊,萧翊更已经进入宫城。
那些原本被银钱、威胁与利益绑在一起的人,到了真正要逼宫的这一刻,终于发现萧骧要他们做的不是寻常换防与遮掩,而是谋逆。
“西门还在谁手里?” 萧骧问。
“仍在我们手中。” 亲信回答。
“传诏夹道呢?” 萧骧又问。
“暂时未失。” 亲信停顿一下,又道: “王妃与侧妃已经依先前安排进入西门,如今被扣在西门内值房。”
萧骧没有迟疑。 “押往传诏夹道。让元方亲眼看见她们。”
亲信领命退下。
景泰帝看着他。 “你早已把自己的妻妾带进宫,准备拿她们胁迫元方。”
“她们是元方的女儿。” 萧骧道。 “父皇方才说,拿住亲人未必能使人永远低头,儿臣只是想试一试。”
景泰帝声音沙哑。 “元家姊妹跟了你多年。”
“所以她们才有用。” 萧骧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景泰帝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痛意渐渐冷却。 “王渊是你的舅父,皇贵妃是你的生母,元氏姐妹是你的妻妾。到了今日,他们都只是拿来被你当成筹码。”
萧骧没有作答,只是将那张空白诏书重新推到景泰帝面前。“父皇若肯落笔,便不必再有人受伤。”
景泰帝没有去碰那支笔。 “若朕不写呢?”
“那便等到父皇愿意。” 萧骧道。 “或者等到有人替父皇写。”
西门内值房的门被推开。
元纤纭与元月见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外面的脚步一阵紧过一阵,却始终没有人告诉她们寝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王亲信走进来。 “殿下有令,请王妃与侧妃移步。”
元纤纭没有起身。 “去哪里?”
“传诏夹道。” 亲信回答。
元纤纭冷冷看着他。
那条夹道一头通向帝王寝殿,一头连着北廊与宫门,元方此刻必定在那里。
亲信垂眼。 “王妃,请。”
元月见坐在一旁,手指悄悄按住发间那支牡丹珠钗。
元纤纭起身,挡在她身前。“跟着我。”
元月见点了点头。
两侧宫门同时打开。数名持刀侍卫将姐妹二人夹在中间,押向传诏夹道。
她们没有再经过西门,也没有再乘车,只是沿着已经被宁王亲信控制的宫道,一步步走向父亲所在的方向。
元方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萧骧终究还是把两个女儿推到了他面前。
另一边,萧翊已经带人深入药道。
前方,是仍被宁王控制的帝王寝殿。后方,是被当作人质押来的元家姐妹。
今夜所有人都必须在刀锋落下以前,亲自选择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