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95、第 195 章 萧骧没有否

　　景泰帝已经知道西门封了。
　　寝殿中的近侍跪在御案前，将外面的情形一一禀报：“内廷值房说，是奉陛下口谕戒严。”
　　景泰帝靠在榻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朕何时下过这样的口谕？”
　　近侍不敢多言，只说： “有人看见宁王车驾由西门入宫。”
　　景泰帝闭上眼睛。那层最后的遮掩，终于被萧骧自己撕开了。
　　王渊甚至还没有站到他面前，萧骧便连一夜也等不得。
　　“传元方，传太子。” 景泰帝道。
　　近侍低声道： “常用传诏夹道已经被值房的人封住。”
　　景泰帝睁开眼。 “走北廊。宗正寺另存的复位诏副本，也一并取来。”
　　近侍领命退下。
　　景泰帝没有再靠回软枕。他命人替自己披上外袍，坐到御案之后。
　　案上放着一份尚未正式颁布的监国诏书。原本，他只准备在自己病重时命萧翊暂摄朝务。如今这份诏书却可能成为今夜唯一能压住宁王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乎不是元方的人。
　　寝殿近侍神色骤变。 “陛下——”
　　景泰帝抬起手。 “让他进来。”
　　殿门打开。
　　萧骧穿着亲王朝服，身后却跟着数名佩刀禁卫。按照宫规，皇子进入帝王寝殿，不得携兵刃，也不得率禁卫同行。
　　景泰帝看着他一步步走到御案之前。 “你终于来了。”
　　萧骧跪下。“儿臣听闻父皇病势骤变，特来侍疾。”
　　景泰帝扫了一眼刀锋，冷笑道： “带着刀来侍疾？”
　　萧骧神色平静。 “宫中有人意图趁父皇病重作乱，儿臣只能先控制宫门。”
　　“何人作乱？” 景泰帝冷冷问道。
　　“王渊构陷皇子，容皇贵妃私动旧印，太子又在宫外暗中调动人手。” 萧骧道。 “儿臣担心父皇被奸人蒙蔽。”
　　景泰帝望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舅父构陷你，生母背着你调用旧印，兄长又要趁乱夺宫。所有人都有罪，只有你，永远只是被逼到绝路。”
　　萧骧抬起头。 “父皇已经不信儿臣。”
　　“朕说给你三日，让你与王渊在朕面前，把一切说清楚，可你连一夜都等不得。” 景泰帝轻咳了几声。
　　萧骧沉默片刻，旋即说道： “因为父皇已经复立萧翊。无论王渊拿出什么，父皇都会选择相信他。”
　　“你怕的不是朕相信王渊。” 景泰帝看着他。 “你怕的是王渊说出真话。”
　　萧骧眼中的最后一点伪装渐渐褪去。 “真话又如何？宫内旧印是母妃的人取得，宫外之事，是舅父经营。儿臣不过是他们想要扶上东宫的皇子。”
　　景泰帝看着他，冷笑道： “那你与天朔旧部暗中勾连，也是他们瞒着你做的？”
　　萧骧眸色微变。
　　“旧印房、假路引、东宫伪证，一环扣着一环，最后所有罪名都落在太子身上。你怕萧翊重得北境军心，也怕元纤绰成为他与天朔、大殷之间的纽带，所以你断军粮、断商路，截杀商队，再借天朔旧部把罪名推回东宫。” 景泰帝盯着他，声音越来越沉。
　　萧骧跪在殿中，脸上已没有羞愧，也没有惶恐。
　　景泰帝继续道： “如今事情败露，你便说舅父是外线主使，生母是内廷帮凶。那你呢？你只是坐在宁王府里，等着他们将军权与江山一件件送到你手中？”
　　萧骧终于抬起头。 “儿臣只是想活。”
　　“你不是想活。” 景泰帝一字一句道： “你是为了皇位，什么人都能杀，什么罪都能栽，什么东西都敢卖。商旅、边军、兄长、舅父、生母——如今连朕，也成了你登上皇位以前必须越过的障碍。”
　　萧骧眼中的恭顺彻底消失。 “父皇若真将儿臣当作儿子，便不会在旧案尚未完全查清时，先行复立萧翊。”
　　“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怪朕没有选择你。” 景泰帝道。 “朕从前最大的错，不是冤枉了太子，而是将你的伪装，当成了德行！ ”
　　殿外夜风掠过宫灯。
　　萧骧缓缓站起身，身后的禁卫同时按住刀柄。
　　“父皇既然已经看清，儿臣便不必再多说。” 萧骧淡笑着看向景泰帝，缓缓说道。 “父皇病重，太子旧案虽然昭雪，却与北境、大殷牵连过深，贸然恢复储位，恐使朝局动荡。请父皇下诏，废止复位之命，改由儿臣监国。”
　　景泰帝没有看他。 “若朕不愿呢？”
　　萧骧望着自己的父亲。 “那父皇便只能继续静养。等到愿意为止。”
　　景泰帝看着他。 “你已经将王渊推出去，又准备让生母替你担下旧案，如今还要囚禁自己的父亲。萧骧，你以为只要坐上那把椅子，今日做过的一切便能变成无罪？”
　　萧骧神情不动。 “只要儿臣坐上去，史书写什么，便不再由父皇决定。”
　　寝殿内一片死寂。
　　景泰帝看着面前这个儿子，终于彻底明白。萧骧已经不在意自己是否相信他，也不在意礼法、亲情与父子名分。
　　他今夜来到这里，只是要一枚玉玺与一道诏书。
　　若景泰帝不给，他便会自己写。
　　“你要篡位。” 景泰帝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萧骧说道。
　　萧骧没有否认。 “父皇既然从未想过把江山给儿臣，儿臣便只能自己来取。”

　　与此同时，萧翊已经抵达宫城北门。
　　他没有带大队府兵。身边只有两名近卫，以及燕王府扣下的伪令原件。
　　北门紧闭。门后的人先验元方亲笔，又核对景泰帝寝殿送出的暗记，才将宫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萧翊迈入宫门，负责北廊的禁卫压低声音。 “殿下，宁王已经进了陛下寝殿。西门、值房与传诏夹道都在他的人手中。大理寺也收到提走王渊的命令，暂时没有交人。元统领正在设法调开外围禁卫。”
　　萧翊问： “父皇还清醒吗？”
　　“不知道。传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召殿下入宫。” 禁卫低声答道。
　　宫道尽头忽然亮起数道火光，急促脚步声沿着宫墙逼近。
　　宁王的人已经发现北门开启。
　　守门禁卫拔出长刀。“殿下先走。此处由属下守住。”
　　萧翊却没有立即离开。 “北门不能丢。此门一失，宫中便再无真正的旨意能够送出去。”
　　他将燕王府收到的伪令交给近卫。 “送到元方手中。让他当众核对内廷印信、值房记录与容皇贵妃的真符。再传大理寺，王渊不得离开内狱。”
　　近卫领命而去，萧翊拔出剑。
　　多年以前，东宫被封时，他没有带兵闯宫。那时他仍相信，景泰帝终有一日会依照国法查清真相。
　　如今萧骧已经封锁宫门，截断诏令，试图提走王渊，又带刀进入帝王寝殿。
　　他若仍站在宫外等待程序，等来的只会是一道被逼写下、甚至直接伪造的传位诏书。
　　火光越来越近。萧翊站在北廊灯影下，剑锋垂落。
　　“守住这里。今夜所有命令，只认陛下亲笔、宗正寺留底与元方符验。其余一概不奉。”
　　禁卫齐声领命。
　　宫门之外，是元纤绰与三个孩子。
　　宫门之内，则是刚刚昭雪的东宫与即将被强夺的江山。
　　萧翊抬起眼，火光已经照亮前方宫墙。
　　宁王终于将多年隐藏的权欲、罪行与野心一并摆到了刀锋之上。
　　这一夜，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退回从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