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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 193 章 人员杂乱, ...

  •   东宫封门被重新打开时,铜锁已经生了锈。宗正寺官员核验过封条,命人取下锁链。门扇向内推开,沉积多年的灰尘随着木轴轻响缓缓落下。
      庭中草木无人修剪,枝叶越过石阶,一直长到廊下。
      萧翊站在门外,没有立即进去。许多年前,他也是从这里离开的。那时禁卫封住宫门,东宫属官被逐一带走,齐璠跪在石阶下。所有人都以为,那道门一旦合上,便再也不会为他开启。
      宗正卿低声道: “殿下,请。”
      萧翊迈过门槛。
      身后的官员随即展开东宫旧图,开始核对正殿、书房、内库与寝殿位置。重授册宝尚有数日,殿宇却须先行修整,原燕王府中人员、器物与册籍也要分批迁入。
      齐璠跟在最后。走到书房外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里从前不是这种锁。”
      负责记录的小吏抬头。 “何处不同?”
      齐璠没有上前,只远远指了一下。“原锁扣朝内,铜环上有一道裂痕。如今裂痕不在。”
      宗正卿看向萧翊。
      萧翊道:“记下。”
      小吏立即落笔。
      齐璠又看向书房东侧的矮窗。 “那里原有一只小柜,存放东宫每月领用的纸墨副册。封禁当日,奴才亲眼见它被贴上封条。”
      如今窗下空无一物。宗正寺官员命人翻查旧物清单,很快发现那只柜子只记了封存,却没有后续移交与销毁记录。
      这或许只是旧日清点疏漏。可在旧印、官纸与补录文书已经全部出现问题的今日,任何一件消失的东西都不能再被当作寻常疏忽。
      “另封此处。” 萧翊道。 “修整可以继续,旧物未经三司核验,不得擅动。” 他没有因为东宫即将重新属于自己,便急着将这些旧痕遮去。这座宫殿曾经如何被人打开、翻动、塞入伪证,都必须一件件留下。
      宗正卿领命后,又问: “太子妃与几位小殿下的居处,是否依旧制安置?”
      萧翊看向内院方向,那里已经有工匠开始清扫,新的帷帐、床榻与器皿也在陆续送入。
      “先不要送孩子的东西。” 他说。 “正式受册以前,太子妃与孩子仍居燕王府。东宫修整完毕,再由两处共同核验交接。”
      宗正卿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
      萧翊望着那片已经荒废多年的内院,有些感慨,自己终于回来了。
      可不知为何,昨夜元纤绰说起一寸锦时的神情,总在此刻浮现出来。
      他拿回的是自己曾经失去的地方,她将要搬进的,却是一个从未由她选择的地方。
      燕王府已经忙了整整一日。
      宗正寺派来的文吏在前院清点人口,礼部的人核对太子妃日后所用仪仗,库房则不断抬出箱笼,重新登记封签。熟悉的院落还没有真正空下来,却已经到处都是捆好的箱子。
      屏风从墙边拆下,书房中的案卷逐匣落锁,连阿羽平日玩耍的小玩具,也被人贴上了迁入东宫的签条。
      阿羽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搬家吗?”
      元纤绰坐在内室窗边。她仍在月中,不能久站,也不能吹风,只能隔着半开的窗看外面来往的人。
      “是。” 她答道。
      阿羽似懂非懂。 “这里不要了?”
      元纤绰没有立即回答。燕王府不会立刻废弃,却会在太子一家迁走以后逐渐裁撤,只留下少数看守与旧物。如今萧珊才出生几日,这个家便又要被装进一只只箱笼里。
      “这里还在。” 元纤绰摸了摸阿羽的脸。 “只是我们不常住了。”
      阿羽低下头。
      阿宁在此时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清单,神情有些迟疑。 “太子妃...我母妃留下的东西,库房说要重新查验。”
      元纤绰接过清单一看,梁琬瑗的衣物、首饰、旧书和几封写给阿宁却没有送出的信,都单独收在西院小库中。如今迁入东宫,宗正寺认为其中部分器物需要重新登记。
      “查验可以。”元纤绰道。 “但一件不少地带走,所有东西都仍登记在阿宁名下,不并入太子妃内库。”
      阿宁看着她 “可以吗?”
      “那是你生母留给你的东西,当然可以。”元纤绰将清单还给她。
      阿宁眼中微微发热,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转身要走,元纤绰又叫住她。 “阿宁,以后回了东宫,也不必避讳提起你母亲。”
      阿宁站了片刻,才点头离去。
      外间又抬进两只旧木箱。其中一只装的是一寸锦的自留账册,另一只则是元纤绰从前走商时用过的物件。
      旧算盘,已经磨损的皮护腕,几册商路图,还有那块从铺中取下、多年未见天日的旧匾。
      封存官员问:“这些是否登记入东宫私库?”
      元纤绰看向那块匾。 “一寸锦的赔偿与旧人安置尚未核清,账册留作凭据。其余物件单独封存,不入东宫私库。”
      官员迟疑道: “可太子妃所有之物,按例——”
      “这是我出嫁以前的私物。” 元纤绰道。 “在一寸锦受牵连的赔偿完成以前,谁也不能将它算作东宫产业。”
      她声音不高,官员却不敢再争,重新换了一张签条。
      元纤绰看着旧匾被装回箱中。
      门不会再开了,可至少那块匾仍然写着一寸锦,那曾经是她自己挣来的一切。
      午后,一道催迁文书送入燕王府。
      来人持有内廷值房符验,称景泰帝忧心太子妃产后安全,又因宁王闭府、三日后尚有御前对质,宫外恐生变故,因此命萧睿、萧珊与阿宁提前迁入东宫内院,由禁卫保护。
      文书上盖着内廷印,用纸、格式与行文也都挑不出明显破绽。府中属官看过以后,不敢擅断,立即送来给元纤绰。
      “太子殿下尚在宫中。” 属官道。 “来人说事情紧急,车驾已经在外等候。”
      元纤绰没有先看印,她将文书从头读了一遍,又翻到背面,问道: “宗正寺副署呢?”
      属官一怔。“没有。”
      “东宫尚未正式受册,所有迁入物件与人员都由宗正寺、礼部和燕王府三方共同核验。”元纤绰道。 “为何一道内廷值房的文书,便能越过宗正寺提前接走孩子?”
      属官道: “或许是陛下口谕……”
      “口谕也要记入起居与传诏簿。” 她指向最后一行。 “这里写的是‘移交东宫内廷接管’,可是东宫现在连正式内廷属官都还没有配齐,由谁接管?”
      房中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元纤绰又问: “来人可带接收名册?”
      “只带了三辆车。” 属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名册,没有宗正寺副署,也没有太子亲笔确认。” 她将文书放下,正色道: “谁也不准出府。将来人留在前院,不许他们离开,也不许惊动外面等候的人。另派两路人,一路去宗正寺核验文书;一路进宫,只问太子殿下是否知情。”
      属官立即领命。
      元纤绰又道: “所有已封的箱笼暂停搬运,世子与郡主身边的人重新核对。从现在起,任何口谕都必须留下传令者姓名、符验与接收笔录。少一样,不开门。”
      她说完以后,身体内的隐痛忽然牵扯了一下。
      乳娘忙上前扶她。 “太子妃才生产,不可劳神。”
      元纤绰缓缓靠回软枕。 “正因为我不能出去,才更不能让别人轻易进来。”
      她看着案上那道几乎可以乱真的文书,仍然心有余悸。旧案能够做成,靠的从来不只是假的印。而是所有人看见印信齐全,便以为可以不再追问。
      如今燕王府与东宫两边都在迁移,人员杂乱,文书繁多,这正是最适合再夹入一张假令的时候。

      萧翊在东宫接到消息时,宗正寺的人刚刚核完旧内库。
      燕王府派来的管事将假令原样呈上,萧翊只看了一遍,便问: “传令的人呢?”
      “太子妃命人扣在府中,车驾也留在外院,没有惊动。” 王府管事回答。
      宗正卿接过文书,脸色骤然变了。“这不是宗正寺发出的。”
      “内廷值房的印呢?” 萧翊又问。
      “印应当是真的。” 宗正卿仔细看过。 “可今日值房没有登记这道口谕。”
      真的印,假的命令,与当年东宫旧案所用的办法如出一辙。
      萧翊将文书折起。 “东宫今日所有进出立即暂停。已经迁入的普通器物逐件复核,王府所有家眷与案卷不再移动。”
      宗正卿问: “要不要禀报陛下?”
      “要。” 萧翊道。 “但不走常用的传诏夹道。” 他已经从景泰帝那里知道,那条路上有宁王的人。
      萧翊将假令交给自己的随从。“走北廊,亲手交给元统领。”
      他又看向燕王府管事道: “回去告诉太子妃,我很快回府。”
      天色将暗时,燕王府外等候的三辆车忽然有了动静。
      车夫像是察觉事情败露,甩鞭便想调头。守门之人早有准备,立即落闩,将人全部扣下。其中一名传令内侍在混乱中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府兵扼住他的下颌,却已经来不及。
      人倒下以前,只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今夜……宫门……” 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元纤绰得知以后,没有让人将尸体抬入内院。
      “查车底、夹层与随身符记。” 她道。 “活着的人分开看守。不要问他们背后是谁,只问今夜原本要把孩子送到何处。”
      乳娘抱着萧珊站在一旁,脸色发白。阿羽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坐在榻边。
      阿宁却已经听懂。 “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
      元纤绰看向她。 “是想用一道假命令,把我们带出府。”
      “那父王呢?” 阿宁皱着眉头。
      “他会回来。” 元纤绰答得很稳。 “在他回来以前,这座府里的人只听我的。”
      阿宁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问,转身去将阿羽带到离窗更远的地方。
      元纤绰望着她的背影,又看向院中尚未搬完的箱笼。
      燕王府正在被一点点拆开,东宫却还没有真正成为他们的家。宁王选的,正是这段最混乱的空隙。
      萧翊回府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府门只开了一道缝,他经过三重核验,亲自写下的暗记也被确认以后,守卫才让他进来。
      内院灯火通明。
      元纤绰仍坐在榻上,萧珊睡在摇篮中,阿羽靠着她的腿已经睡着。阿宁则坐在门边,始终没有离开。
      萧翊走进来时,元纤绰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宫中如何?”
      “父皇已经看过假令。” 萧翊走到她面前。 “元方将北廊封住,寝殿暂时安全。可西门与传诏夹道上的人已经开始换位。”
      “宁王今晚会动?” 元纤绰颦眉道。
      “很可能。” 萧翊低头看向她。 “我想让你带着孩子转入元府。”
      元纤绰立即摇头。 “现在出门,正中他们下怀。元府未必比这里安全。”
      “那便留在这里。” 萧翊道。 “我把能调动的人都留下。”
      “你呢?” 元纤绰担忧地问道。
      “进宫。” 萧翊沉声道。
      元纤绰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皇仍在宫中,王渊也还活着。” 萧翊俯身,与她额头相抵。 “九弟若今夜封宫,便不会再等三日后的对质。我必须进去。”
      元纤绰的眼中满是担忧。 她不愿让他走,可她也知道,萧翊等了这么多年,绝不可能在景泰帝会被人控制时留在暂时安全的地方躲避。
      “那你答应我。” 她低声道。 “不要轻信任何口谕,只认真诏、宗正寺留底和元方亲自送出的信号。别因为陛下目下病重,便一个人闯进寝殿。”
      萧翊点点头。
      “我等你回来。” 元纤绰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湿意。
      他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很短。
      “守好孩子。等我回来。” 说完,萧翊转身离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元纤绰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墙外响起了异常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后,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钟响。不是报时,是宫门闭锁的警钟。
      燕王府尚未搬空,东宫也尚未真正迎回主人。就在两座府邸之间最混乱的这一夜,宁王终于收紧了那张经营多年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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