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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 192 章 “不后悔。 ...

  •   天还未亮,宫中便来人传召。
      元纤绰虽仍虚弱,精神却比昨日好了些。她醒来时,萧翊已经换上亲王朝服,站在榻前看她。
      元纤绰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萧翊握住她的手,在掌心停了一会儿。
      榻旁的摇篮中,萧珊正在熟睡。

      朝钟响过三遍,百官入殿。
      萧翊站在宗室班列之首。他已经多年不曾站回这个位置。身后有人暗中打量,也有人垂首不语。那些目光或惊疑,或试探,都随着景泰帝升座而收敛下去。
      宁王萧骧也在。他站在萧翊斜后方,神色一如往常,仿佛大理寺里准备与他对质的人,并不是他的亲舅父王渊。
      内侍展开重审诏书,大殿中再无半点杂音。
      东宫封禁以后,旧印仍被调用;补入原案的手谕所用官纸,来自旧印房;顺通号接收北境赃物,假路引放行运货车马,失踪商队的货箱则从天朔旧部私关的仓窖中被重新掘出。大殷移交的供词也证明,当年有人借东宫名义与旧部交易,截杀商旅、扣押书信,所得货物与军粮却从未进入东宫掌控的路线。
      原东宫案所据重证,皆系伪造或事后补录,当日,所谓的东宫谋逆、私通天朔、侵吞军粮军饷等罪,尽数撤销。
      诏书末尾,是景泰帝亲笔所添:「朕昔年失察,误信伪证,致储宫蒙冤,诸臣受累。今重审原案,以正国法,亦正朕过。」
      萧翊听完最后一个字,缓缓跪下。
      多年前东宫被封时,他也曾跪在这座大殿中,要求重验印信、核对商路与军粮去向,没有人信。如今同样是在这里,当年的罪名终于被一件件撤去。
      景泰帝看着他。“燕王。”
      “儿臣在。”
      “原案既已推翻,你可还有异议?” 景泰帝问道。
      萧翊抬头。 “儿臣无异议。只是当年受牵连之人,生者应复籍复官,亡者应追复名籍、抚恤家眷。原案如何造假,何人失察,也应载入史册,不可只以证据不足含混带过。”
      景泰帝沉默片刻后答道: “准。”
      萧翊俯身。 “儿臣谢父皇。”
      景泰帝望着这个多年以前被自己亲手赶出东宫的儿子,声音缓慢而清晰。“东宫原罪既已撤销,废黜之由便不复存在。十日以后,告祭太庙,重授太子册宝。礼部、宗正寺依旧制筹备。”
      宗正卿与礼部尚书同时出列领旨,殿中百官再次跪下。
      当这句话真正落下时,压在萧翊胸中多年的不甘与野心,瞬间汹涌而起。
      景泰帝问: “你可愿复位?”
      萧翊抬起头。 “儿臣愿意。” 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淡泊。“儿臣愿承担储君之责。”
      景泰帝点了点头。 “燕王妃元氏,既为你正妻,你复位之日,元氏名位随之正为太子妃。她方才生产,册仪待出月以后补行。嫡长子萧睿,录入东宫宗籍。”
      萧翊俯身领旨。 “儿臣代妻儿谢父皇。”
      景泰帝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宁王身上。“宁王。”
      萧骧出列。 “儿臣在。”
      “王渊所涉旧案尚未查清。”景泰帝道。“你与他既是甥舅,旧日往来又甚密。自今日起,闭府候问,暂免朝议,不得擅入宫禁,也不得与三司案中之人私下往来。”
      殿中气息骤然一紧。
      萧骧下跪道: “儿臣遵旨。”
      “王渊在大理寺说,一个外臣不可能独自越过宫禁,调动旧印。” 景泰帝看着他。 “你觉得他说得有无道理?”
      萧骧停顿片刻,继而道: “旧印房既在宫中,自然应有内廷失察。至于何人经手,儿臣不敢妄断。”
      “你不敢断。” 景泰帝轻轻咳了几声。 “朕会查。王渊还要求与你当面对质。”
      萧骧眼底终于有了极轻的变化。 “儿臣愿意。”
      “那便三日之后。” 景泰帝道。 “在朕面前,把你们各自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萧骧俯身叩首。 “儿臣遵旨。”

      朝会散去以后,景泰帝单独留下萧翊。
      殿中只剩父子二人与近侍。
      景泰帝将一份大理寺问讯笔录推到案前。“王渊说,当年截下天朔来信以后,信没有先送入宫中。”
      萧翊翻开笔录。 “送去了哪里?”
      “宁王府西库。” 景泰帝道。 “他亲自去过。”
      萧翊的目光停在纸页上。宁王早在御前问讯以前,便可能已经知道元纤绰与天朔之间存在关系。也正因如此,那封信才始终没有真正送到景泰帝面前。
      “旧印房的宫中符验呢?” 萧翊问。 “王渊也说不是他能取得的。”
      “他要当着萧骧的面说出经手之人。” 景泰帝靠在御座中。“这三日,王渊留在大理寺内狱。饮食由刑部验,看守由大理寺定,出入符验另交御史台存一份。朕倒要看看,有没有人等不到对质。”
      “元方已经看过三日后的禁卫轮值。那些被拉拢、被威胁的人,正在往西门、寝殿外廊与传诏夹道集中。不是新调,是早已布下的网正在收紧。”
      萧翊沉声道: “既然如此,应当立即更换宫门守卫。”
      “全换了,他便知道朕已经看穿。” 景泰帝看向殿外。 “朕要的不是再抓几个替他办事的禁卫。朕要他自己走出来。”
      萧翊没有赞同。 “父皇是在拿宫城冒险。”
      “朕已经误判过一次。” 景泰帝道。 “这一次,总要亲眼看看,朕另一个儿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萧翊握紧了手中的笔录。 “儿臣会提前安排东宫与王府防卫。”
      “可以。” 景泰帝道。 “但不要擅调城外兵马。你尚未正式复位,宁王也还未定罪。谁先越过礼法,谁便先给对方留下口实。”
      萧翊俯身领旨。
      临退出大殿以前,景泰帝忽然叫住他。“翊儿,元纤绰如何了?”
      “母女平安。” 萧翊笑答。
      “那便早些回去。”景泰帝看了一眼复位诏书。
      萧翊眸光微动,没有回答。

      元方接到三日后御前对质的宫门轮值表时,已经过了午时。名单上的人,他大多认识。西门守将收过宁王府的银子,寝殿外廊的一名副将,家中旧案被王渊捏在手里。传诏必经的夹道上,还有两人因家眷与前程长期受制。
      这些情况早已查过。真正异常的是,所有人都被集中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旧网正在收紧。
      元方没有当场废去整张调令。现在大动换值,只会惊动萧骧。
      元方合上轮值簿,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信是元月见亲手所写,只说她与姐姐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纸角却压着宁王府惯用的暗纹。
      这不是报平安,是在提醒他,自己的两个女儿都还在宁王手里。
      元方将信折好。
      他还不能公开倒向东宫,却可以先替真正的旨意,留下一条不那么容易被掐断的路。

      萧翊回到王府时,已经入夜。
      元纤绰在屋中只留了一盏灯。阿羽已经被乳娘哄睡,阿宁也回了自己的小院。
      萧翊洗过手,走到榻边坐下。
      “今日如何?” 元纤绰问。
      “重审诏书已经宣了。十日以后告祭太庙,重授太子册宝。”萧翊看着她。 “你的名位随我复位,正为太子妃。册仪等你出了月子再补。”
      元纤绰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 “那便恭喜太子殿下。”
      萧翊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只是恭喜我?”
      “我也跟着得了太子妃的名分。” 她笑了笑。“是要我自己恭喜自己?”
      萧翊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终于稍稍松开。
      成为太子妃,是她作为萧翊正妻本就应有的名位。她不会在他终于昭雪、重回东宫之际,因为尚未到来的忧惧否认两人一同走过的路。
      “宁王呢?”她问。
      “闭府候问。王渊要求三日后与他御前对质。” 萧翊把天朔来信被送入宁王府西库、旧印房宫中符验的事情一并告诉了她。
      萧翊道:“宫中已有元方留下一队可信任的禁卫。父皇仍想让九弟自己露出真正意图,不立即扣人。”
      元纤绰皱眉。 “陛下又想拿所有人试一次。”
      萧翊将孩子接过来,熟练地托在臂弯中。
      元纤绰看着父女二人,忽然问:“东宫案昭雪以后,受牵连的人都会得到安置吗?”
      “原东宫属官与获罪官员,诏书中已经写明。” 萧翊答道。
      “我问的不只他们。” 元纤绰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萧翊抬眼看向她。
      “我的一寸锦呢?” 元纤绰问道。
      屋中安静下来。
      元纤绰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有产后的苍白。“一寸锦因为假路引和东宫案被封,铺中的伙计一个个受问,有人丢了住处,有人替家中背了债。而与一寸锦往来的商户也受了牵连。被劫杀的商队中,也有一寸锦的人。如今旧案已经证明是假的,他们不该继续替这桩冤案受罚。”
      萧翊道: “我明日便上奏,清点封存库存,核还货物,赔偿毁损。伙计愿意转入别处商号的,替他们寻安置;愿意返乡的,补足遣散银。遇害商旅的家眷也一并抚恤。”
      元纤绰点头。 “不是恩赏。是朝廷欠他们的。”
      “我知道。” 萧翊停顿片刻。
      元纤绰垂下眼。“可惜一寸锦再也不能重开了。”
      萧翊抱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一寸锦经商的元纤绰,神采奕奕,独立自主。
      他终于拿回了失去的一切,她却再也回不到那间商铺。
      “绰绰。” 萧翊低声叫她。
      元纤绰抬眼。 “怎么了?”
      萧翊将萧珊放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我会把一寸锦的旧匾、账册,还有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给你。铺子不开,也仍然是你的。没有人能把它算作东宫的产业。”
      元纤绰浅笑着摇了摇头。
      萧翊的拇指缓缓擦过她的指节。 “你是不是很怀念从前?”
      元纤绰没有立即回答。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有时候想。那时辛苦,可每日走哪条路、接不接哪一单生意,都是我自己决定。即使有一天什么都没有了,我也知道自己还能重新开始。”
      “现在呢?” 萧翊问。
      元纤绰看向摇篮中的女儿。 “现在不能只想自己了。”
      这不是责怪,却比责怪更让萧翊心中发紧。
      她失去一寸锦,并不全是因为他。可她如今一步步远离曾经的生活,确实与他、与东宫、与他们共同拥有的孩子无法分开。
      元纤绰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今日是你昭雪的日子,也是你恢复太子之位的大日子,我是真心替你高兴。”
      萧翊看着她。“你后悔吗?”
      元纤绰靠近一些,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前。“不后悔。若重来一次,那些路,我还是会陪你走。”
      萧翊的手臂缓缓环住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东宫已经重新向他打开,宁王的旧网也将在这两日内彻底收紧。可元纤绰那怅然若失的神情,却像一根细针,长久地扎在萧翊的心底。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每拿回一样东西,她便可能又要舍去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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