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90、第 190 章 他想要的东

　　王渊入大理寺那日，天色阴沉。
　　刑部与大理寺共同问讯，御史台另派一人在旁记录。堂中没有刑具，也没有呵斥，只将旧印房、顺通号与几份调任文书依次摆在他面前。越是如此，越没有回避的余地。
　　大理寺卿先取出旧印房领纸签押。 “这名借调小吏，是经丞相门下官员举荐进入内库。”
　　王渊看了一眼。 “老夫门下之人甚多，并非每一个人的举荐，都亲自过问。”
　　“顺通号接货人呢？” 另一份名册被书吏推到案前。 “这二人先后在丞相所辖衙署任职，后来又替顺通号接收北境货物。”
　　王渊仍道： “老夫不知他们私下替商号做事。”
　　大理寺卿没有与他争辩，只命人将大殷移交的三份供词放下。“旧部所述中间人，一人姓张，一人姓陆，二人都曾是丞相的门客。”
　　王渊的目光终于停住。
　　那两个名字已经消失多年。一个病死在外地，一个据说途中遇匪，再没有回到临康。当年正因为人已不在，才以为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净。
　　大理寺卿问：“大人仍然不知？”
　　王渊缓缓道： “门客借主家名义在外谋利，并不少见。”
　　“那枚卧兽纹腰牌，也是他们自行仿造？” 书吏试探性地问道。
　　“未曾见过腰牌实物，无法判断。” 王渊沉声回答。
　　“刘四娘案中，采买婆子的商籍担保呢？” 御史将另一份补录文书展开。“仍是丞相门下官员经手。大人门下之人，似乎格外喜欢替身份不明之人补齐履历。”
　　王渊没有回答。
　　刑部尚书道：“丞相，三司今日不是问你是否亲手刻印、押送货箱。这些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做。
　　本官问的是，这些人为何都能借你的门路进入各处衙署，又为何在事情办妥以后迅速离开临康？”
　　王渊抬起眼。 “诸位已经认定是老夫所为了？”
　　“尚未。” 大理寺卿道。 “所以才请大人来说明。”
　　堂中一时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
　　萧骧昨夜交代过的话，王渊记得一字不差。
　　顺通号是他私下经营，旧印房是门下官员擅自安插。构陷东宫，是他为保王氏，自作主张替宁王扫去障碍。
　　只要他认下，所有线索便会停在这里。
　　可萧骧已经收走了宫中旧线，甚至连一句能否保命的承诺都不肯给他。
　　王渊忽然问： “当年旧印房调人，要经过几处手续？”
　　大理寺卿看着他。 “吏部留档，内库核验，若牵涉东宫封禁后的物件，还须内廷复核。”
　　“仅凭一名外臣，能否将人安插进去？” 王渊又问。
　　“不能。” 大理寺卿答道。
　　王渊道： “既然不能，诸位为何只问老夫？”
　　刑部尚书目光微沉。 “你是在指认他人？”
　　“老夫只是在说程序。” 王渊缓缓坐直。 “东宫封禁不是寻常商号关门。印信、纸墨、属官与往来文书皆由宫中亲自清点。若没有宫里的人点头，老夫纵有再多门生，也摸不到那枚旧印。”
　　“宫里何人点头？” 书吏问。
　　“不知道。” 王渊冷冷说道。
　　“大人方才还说，自己门下之事并不知情。如今却知道，必有人在宫中接应？” 大理寺卿质问。
　　王渊没有继续说。
　　他尚未准备立刻将萧骧拖下水。萧骧手中仍捏着王家妇孺，也捏着许多足以令他满门获罪的旧事。可他也不会再照着外甥安排好的路，安静走去送死。
　　大理寺卿将笔录推到他面前。“大人今日所言，是否愿意落押？”
　　王渊低头看了很久。 “老夫愿承认门下失察。但构陷东宫、截杀商旅与谋害燕王世子这些事，绝对不认。若三司要老夫认下主使之罪，便请先查清一个外臣究竟如何越过宫禁，调动旧印。”
　　御史落笔的声音在堂中异常清楚。
　　问讯结束后，王渊没有被送回府。景泰帝下旨，将他暂留大理寺别院，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
　　王渊走出正堂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供词。
　　他知道萧骧很快便会得到消息，也知道从自己拒绝认下全部罪责的这一刻起，舅甥之间最后那点虚假的亲情已经断了。
　　景泰帝看完笔录时，正值暮色。
　　“一个外臣如何越过宫禁。” 他将王渊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大理寺卿道： “王渊虽未指认宁王，却是在提醒三司，旧印房一事必有宫中之人参与。”
　　“他是在自保。” 景泰帝放下手中的笔录。
　　景泰帝咳了几声，靠回软枕。“人在死路上，才会把从前不肯说的话吐出来。”说完，他命人将当年负责东宫封禁、旧印移交与内廷复核的名册一并调出。
　　近侍迟疑道：“陛下今日已经看了许久案卷。”
　　“放下吧。” 景泰帝道。
　　近侍刚要收起奏卷，他却又按住其中一页，问道： “宁王那里没有表态吗？”
　　“宁王府没有差人递来文书或者问话过。”大理寺卿迟疑片刻后回答。
　　没有替亲舅父求情，也没有向大理寺打听，像是早已知道王渊不会回来。
　　景泰帝闭上眼睛，脸上的疲惫更深了几分。
　　良久，他下旨道： “明日单独召燕王来见朕。”

　　燕王府中，元纤绰从午后便有些不适。起初只是腹部偶尔发紧。她以为是孩子又在翻动，并未声张。到了入夜以后，那阵紧绷却开始一遍遍重复，每次虽不算太疼，间隔却越来越短。
　　稳婆听说后立刻赶来。
　　元纤绰靠在榻上，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稳婆摸过胎位，又仔细问了疼痛间隔，随即道： “王妃先别急。胎位已经下沉，确实有发动的征兆，只是眼下还没有真正临盆。今晚须有人一直守着。”
　　阿羽原本已经睡下，半夜醒来看不见母亲，哭着要过来。阿宁牵着他站在内室外，不让他往里闯。
　　“王妃只是肚子疼。”阿宁低声哄他。 “你进去哭，她还要担心你。”
　　阿羽眼中蓄着泪。 “母妃疼。”
　　阿宁蹲下来，替他擦了擦脸。 “所以你要乖。等父王回来。”
　　萧翊匆匆赶回王府。他原本还在大理寺看王渊的问讯笔录，听见府中来报，连外袍都未及更换便匆匆回来。
　　阿羽看见他，立刻伸手。 “父王，母妃疼。”
　　萧翊将他抱起。 “父王知道。”
　　他把孩子交给乳娘，又看向阿宁说道： “今晚你先带阿羽回去。”
　　阿宁问： “王妃会有事吗？”
　　“不会。” 萧翊回答得很稳。
　　阿宁点了点头，牵住阿羽的手。离开以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萧翊已经顾不得再说什么，快步进了内室。
　　元纤绰正侧身躺着，一只手紧紧攥住被角。疼痛刚过去，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萧翊走到榻边。 “绰绰。”
　　元纤绰睁开眼。 “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有多言，只是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都是冷汗。
　　“疼了多久？” 萧翊问道。
　　“午后开始。” 元纤绰颦眉回答。
　　萧翊脸色沉下来。 “为何不早些差人告诉我？”
　　元纤绰缓缓吸了一口气，继而道： “东宫的事，你等了那么久...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你分心。”
　　萧翊低头看着她，满眼皆是疼惜之情。 “你与孩子不是让我分心的事。”
　　元纤绰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
　　萧翊俯身，将她汗湿的鬓发理到耳后，沉声道： “清白也好，东宫也好，我想拿回来那些东西，是因为我不愿再让旁人决定你们能不能活得安稳。”
　　元纤绰轻声道： “所以你还是觉得，只有你握住所有东西，才能护住我们。”
　　“至少比把命交给别人好。” 萧翊回答。
　　元纤绰沉默了。恰在此时，腹中又是一阵紧缩。她猛地皱眉，手指也随之收紧。萧翊立即俯下身，让她抓住自己的手臂。
　　疼痛持续了一会儿才退去。元纤绰靠在他肩前，许久没有动。
　　萧翊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关切地问： “还疼吗？”
　　“缓过来了。” 她没有立刻从他怀中离开。
　　这些日子，她心中有太多无法说清的忧惧。可当真正的疼痛来临时，最先想要抓住的人仍然是他。
　　萧翊也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却没有说破。
　　“稳婆说今晚未必会生。” 元纤绰道。 “可也可能就在这几日。”
　　萧翊抱紧了她，低声说道：“绰绰，我如今确实贪心。很多东西，我失去过一次，便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东宫如此，你也是。”
　　元纤绰听罢，没有作声。
　　后半夜，疼痛渐渐缓了下来，元纤绰终于睡着。
　　萧翊坐在榻边，一手握着她，另一只手还压着没有看完的王渊问讯笔录。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帘上。
　　一边是即将翻转的旧案，一边是随时可能降生的孩子。
　　他想要的东西似乎都在靠近。
　　清白，江山，还有这个仍被他握在掌中的女人。
　　萧翊低头看了她很久，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节。他知道元纤绰正在害怕什么，也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甘愿被困住的人。可在她今日疼痛发作、无法远行的时候，他心底竟还是掠过一丝无法示人的安心。
　　至少此刻，她不会离开。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可它并没有真正消失。
　　窗外天色将明。
　　元纤绰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萧翊立即俯身察看。她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萧翊看着两人相扣的手指，眸色渐深。他明知道，若想真正留住她，便不该再替她决定。可他等了那么久，终于重新摸到命运的边缘，这一次，他什么都想要。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