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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我不是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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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使团离开以后,临康连下了几场雨。雨水冲去街头残尘,宫城与王府的瓦色都显得愈发深沉。东宫旧案复审的消息却没有随雨声平息,反而一日比一日更清楚地传入朝臣耳中。
宗正寺调出册宝旧档,三司重核当年原卷。
景泰帝又将部分边务奏报送到燕王府。纵然没有一道旨意明言复立,朝中之人也已经开始重新衡量燕王二字的分量。
午后,三司复审的阶段结论送入宫中。
大理寺卿将重新核过的证物逐项呈到景泰帝案前。东宫封禁后三日才出现的补录手谕,所用官纸来自旧印房。假路引与所谓东宫手谕上的印痕,出自同一枚本应销毁的旧模。顺通号接货人、旧印房借调小吏与刘四娘案中采买婆子的担保人,都曾借由王渊门下官员补齐身份与调任手续。大殷移交的旧部供词,则证明当年有人借东宫之名截杀商旅、扣押书信,所得货物却从未进入东宫控制的路线。
大理寺卿俯身道:“依目前所查,原案中足以定罪的几份关键物证,皆有伪造或事后补入之嫌。剔除这些证据以后,余下供词无法相互印证。臣等认为,当年东宫案原判不足为凭。”
景泰帝坐在御案后,良久没有说话。
殿中药气很重。他近来病势愈发反复,说话稍久,便会胸闷咳喘。可今日听完三司回禀,他始终没有让人扶自己离席。
“只是原判不足为凭?” 他问。
大理寺卿答道: “若要查明何人主使,还需继续追索临康这一端的经手关系。可燕王殿下当年之罪,已经不能成立。”
景泰帝的手压在旧卷封面上。“拟重审定案。三司共同署名,不得用‘疑有冤情’四字含混过去。哪些证物是假的,何时补入,谁曾经手,都要写清楚。”
大理寺卿俯身领旨。
景泰帝又问:“丞相呢?”
“近日称病在府。” 书吏答道。
“后日传他入大理寺问话,由刑部、大理寺共同发文。” 景泰帝沉声道。
这道命令不算定罪,却等于第一次将王渊从藏在众多门生旧吏之后的人,推到了案前。
是日深夜,王渊正在相府书房中静静等萧骧。
桌上放着一盏已经冷透的茶。
他听见门外脚步,立刻起身。“殿下。”
萧骧走进来,挥退侍从。
王渊低声道: “三司已发文,后日就要臣入大理寺。臣称病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萧骧在案后坐下。 “那便去。”
王渊神色一变。“殿下可知他们要问什么?”
“无非旧印房、顺通号与那些门生故吏。” 萧骧摩挲着自己的玉扳指,浅笑道。
“可那些人都是替殿下——” 王渊的话停在半途。
“舅父。” 萧骧用这个称呼打断了他,语气却没有半分亲近。 “明日到了大理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本王清楚。”
王渊盯着他。 “殿下要臣如何说?”
“顺通号是舅父私下经营,旧印房借调之人,是舅父门下官员擅自安插。至于当年东宫案——”萧骧停了停,随即道: “舅父忧心太子得势以后清算王氏一族以及宁王,才想替本王扫去障碍。”
王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殿下是要臣认下所有事情?”
“不是所有。” 萧骧道。 “只是那些已经查到舅父身上的。”
“臣做这些事,是为了谁?” 王渊急切质问。
“为了王氏一族,也为了本王。” 萧骧承认得极平静。 “可大理寺问的是谁经手,不是为谁经手。”
王渊怔怔地后退半步。
多年以前,他替这个外甥收买小吏、经营商路、清除证人时,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需要被清除的那一层。
“若臣认了,臣还能活吗?” 王渊沉声问。
萧骧没有回答。
王渊看着他,终于明白。他冷笑道: “好外甥,原来你早就想好了。从大殷证物入都城那日,你便想好要把我推出去。”
萧骧道: “舅父若不认,父皇便会继续往宁王府查。本王若倒了,王氏一族一样保不住。”
“所以该死的是我?” 王渊的眼中布满血丝。
“总要有人承担。” 萧骧浅笑。
王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比怒骂更冷。“你母妃从前便说,你是王氏一族唯一的希望,我也一直这样以为。原来到了最后,王家只是给你垫脚的东西。”
萧骧没有动怒。“明日舅父只要依照我说的回答,家中妇孺仍可保全。”
王渊问:“我如何信你?”
“你只能信我。” 萧骧冷笑道。
屋内沉默良久。
萧骧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名单,放到灯火上烧尽。
那不是新的名单,是此前已经被宁王府拉拢或胁迫的几名禁卫与宫门内应所留的副本。
“从今日起,宫中的旧线不再经过舅父。” 萧骧冷冷说道。
王渊猛然抬头。 “你要做什么?”
“舅父不必知道。” 萧骧转过身。
王渊急急说道: “那些人有的只认我,有的家眷还握在我手里。你贸然换人接手,他们未必肯——”
萧骧打断了他。 “本王没有换人。只是收紧原来的约定。宫中若有急诏,他们仍会按早已定下的方式行事。至于谁在最后关头退缩,本王自会处置。”
王渊望着火盆中的灰烬,终于意识到,萧骧不仅准备舍弃他,甚至已经开始将他从整个计划中剥离。
他知道得太多,也因此再没有真正的退路。
翌日,萧骧照常入宫向容皇贵妃问安。
寒暄几句之后,容皇贵妃屏退众人,提及王渊将被三司问话,先问:“你准备如何救你舅父?”
萧骧垂眸看着案上香炉。 “救不了。”
“什么叫救不了?” 容皇贵妃颦眉。
“证据已经追到他门下。” 萧骧道。 “只要舅父认下私自经营顺通号、构陷东宫,旧案便可止在他那里。”
容皇贵妃愣了片刻。 “那是你亲舅父。”
“儿臣知道。正因为是舅父,父皇才会相信他愿意为了儿臣做到这些。” 萧骧淡淡笑道,仿佛在说一桩稀松平常的事情。
容皇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第一次觉得那张熟悉的脸如此陌生。
“你要用他的命...换你自己干净?” 容皇贵妃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骧纠正她。“是换一个继续走下去的机会。若儿臣倒了,舅父一样活不了,母妃也保不住今日的位分。”
他说的每一句都像她从前教给他的道理。
不能心软,不能为了一个人失去全局。皇位之前,亲情也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容皇贵妃忽然想起萧骧年幼时,曾因一只受伤的幼鸟哭过。是她亲手将那只鸟扔出窗外,告诉他,想做储君便不能为无用之物落泪。
后来,他果然再也没有哭过。如今他也不再为任何人停步,包括替他经营十余年的亲舅父。
“若有一天,需要舍弃的是本宫呢?” 她问。
萧骧终于看向她。 “母妃不会让儿臣走到那一步。”
没有承诺,也没有否认。
容皇贵妃缓缓坐回椅中。
她一手养出了一个不会心软的儿子。
如今才想起,从未心软之人,也不会永远只对母亲例外。
旧案重查,萧翊作为中心人物,被连日传召听审。
是日回府时,已近子时。
元纤绰还没有睡。她靠在榻上,膝下垫着软枕,面前放着一盏早已凉了的安神汤。
萧翊走近她,蹙眉问道: “怎么不喝?”
“喝了也睡不着。” 元纤绰扶额低声道。
他坐到榻边,替她揉了揉发胀的小腿。这些日子她的腿脚时常浮肿,夜里又容易抽痛。萧翊只要回来,便会亲自替她揉上一阵。
“今日宫中如何?” 元纤绰问道。
“父皇命三司拟定新判。” 他的手停在她脚踝处。 “当年旧案,快要结了。”
萧翊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元纤绰低头看着他。雨后的月光从窗缝间落进来,映在他半侧脸上。
她忽然问: “你想回东宫吗?”
萧翊的手慢慢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说等旧案查清再谈,也没有用父皇尚未下旨搪塞,只是坚定地回答:“想。”
元纤绰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萧翊抬头凝视着她。 “我不是只想要一纸清白。当年他们从我手中夺走的东西,我想全部拿回来。无论九弟有没有出手过,能将朝廷变成今日这个样子,便证明那个位置不能交给他。我也不允许旁人来决定你和孩子的安危。”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恰恰因为平静,才显得这份心意已经在他心中沉淀许久。
元纤绰问:“那我呢?你想回东宫,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跟你回去?”
萧翊望着她明显隆起的腹部,沉声道: “你会在我身边。”
不是询问,是一句几乎脱口而出的笃定。
元纤绰的手指轻轻收紧。
萧翊像是察觉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我会护住你们。东宫也好,将来其他地方也好,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你和孩子。”
“所以你觉得,我一定会愿意?” 元纤绰低声道。
萧翊没有立刻回答。
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起来。元纤绰皱眉,抬手按住腹侧。
萧翊立即起身,掌心覆在她腹前。 “又疼了?”
“没有。” 她低声道。
萧翊俯下身,隔着衣料吻了吻她的腹部。“再等些日子。父王很快便见到你了。”
那一刻,他眉眼间的温柔没有半分虚假。
元纤绰看着他,心中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他爱她,也知道他爱这两个孩子。可她忽然发现,萧翊已经开始将皇位、江山、妻子和子女,一并看作自己终于能够重新握住的东西。
他隐忍太久,失去太久,所以一旦看见有重来的机会,便什么都不愿再放手。
萧翊替她拉好薄被,自己没有离开,只靠在榻边陪她。元纤绰闭上眼睛,手仍被他握在掌中。
她听见他低声道: “绰绰,等孩子出生,旧案也该有结果了。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
元纤绰没有回答。
她忽然不确定——萧翊所说的好起来,与她真正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不是同一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