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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 188 章 当年落笔时 ...

  •   大殷使团入京的第三日,旧部供词与北境证物正式移交御前。两辆封存重车先由鸿胪寺、大理寺与刑部共同验过封签,随后将货箱、残存路引与旧部凭信逐件抬入偏殿。
      景泰帝病体未愈,只召来几名相关官员,宁王也在。
      萧翊奉旨参与使团接待,立于礼部尚书下首。大殷正使带着几名随员入殿,易装后的乌维也仍旧站在最后,低头守着证物。
      无人多看他一眼。只有萧翊经过时,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随即各自移开。
      大殷正使呈上国书。 “我王遣臣入晟,一为两国修好,二为重新议定互市通关之制。另有旧部私关所藏赃物与数份供词,牵涉大晟北境商队失踪之案,今依两国约定,原样移交。”
      景泰帝命大理寺卿当殿拆封。
      最先打开的是三只腐朽货箱。箱面商号印记已被刮去,底部平码却仍能与失踪商队的货单对上。其中一只箱角残留着暗红火漆,大理寺带来的旧样一经比对,正是顺通号昔年封货所用。
      箱内没有多少值钱货物,只剩难以转卖的药材、破损绢帛与几张旧式路引。那些路引上的印痕,与东宫案中几份补录文书使用的旧模相同。
      殿内一时无声。
      这些东西从前只是散在不同案卷里的几处疑点,如今却一起从草原旧关的地下仓窖中被挖了出来。
      大理寺卿又拆开旧部供词。供词共三份,三名旧部头领分别关押,彼此无法串供,所述年份与地点却大致吻合。天朔尚未覆灭时,曾有来自大晟的商路中间人,以盐铁、粮食与银钱为价,令他们截杀商队、扣押书信,并放行持特殊路引的车马。
      那些中间人用过东宫旧印,旧部因此一直认为,对方替当时的太子办事。可他们劫下的货物,并未进入东宫。货物在私关换箱以后,经顺通号控制的货栈重新运回大晟。接货之人中,有两人后来曾在王渊门下官员所辖的商务衙署中任职。
      宁王站在一旁,神色未变。
      景泰帝问:“扣下的书信送去了哪里?”
      “旧部只知道一处名为‘临康西库’的交接点。”大理寺卿答道。“接信者所持腰牌上有卧兽纹。但时隔多年,又无腰牌实物,尚不足以确认来自何处。”
      宁王府早年的几处外库,曾使用过相近纹样,单这个式样却并非只有宁王府能用。纹样可以仿,供词也可能记错,仍然不是能够定罪的铁证。
      景泰帝没有立即看向宁王,他先问大殷正使:“这些人为何到今日才肯供认?”
      “从前诸部各自为政,截杀商旅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替首领办事。” 正使道。 “如今大殷重新编籍、拆除私关,旧案皆须问明。他们为求活命,才陆续供出。几人供词皆由不同官员问取,又经北境布政使慕嵩验看封存。使团只负责将证物移交大晟,不替大晟判断何人有罪。”
      景泰帝点了点头。
      大理寺官员拿起一枚旧部凭信,误将其上的刻痕当作货物数量,乌维才用粗哑声音提醒:“那不是数目,是旧部记交接方向的符号。” 他说完便重新低下头。
      没有人察觉,这个在大殷官员面前守礼的随员,便是如今草原真正的主人。
      御前证物移交结束以后,景泰帝准大殷正使先行退下,只将礼部、刑部、大理寺与两位皇子留在殿中。
      景泰帝拿起一张假路引,放到刘四娘案的供词旁边问道: “这名采买婆子进入燕王府时,用的是什么身份?”
      大理寺卿答道:“挂在一户早已无人的商籍之下。担保文书齐全,迁籍时间也能对上。若不是事后回查补录记录,看不出问题。”
      “补录从何而来?” 景泰帝蹙眉问道。
      “负责补齐手续的衙署中,有数名旧吏曾受王渊门下官员提携。” 大理寺卿回答。
      景泰帝又指向东宫旧卷。 “转送伪证的小吏呢?”
      “借调经历被从正式履历中隐去,后来再补入调任文书。替他补手续的人,也与王渊门下有关。”
      同样是先造出一段经得起查验的身份,同样是让真正办事的人只接触上一层,同样在事情败露以后,中间人消失,执行者独自留下认罪。
      刘四娘以为自己替梁侧妃母女争一个位置,旧部头领以为自己只是截货收钱,当年的小吏或许也只以为,补录几份文书便能换来升迁。他们彼此毫无关联,背后推着他们前行的手,却使用了相同的办法。
      景泰帝终于沉默着看向宁王。
      萧骧神色微顿,随即俯身。 “ 丞相是儿臣舅父,但他门生旧吏众多,许多人的作为,儿臣并不知情。”
      “为什么东宫倒下之后,替旧印房小吏补调任文书的人,进了王渊的门下?为什么顺通号接收北境赃物的人,也往王渊所辖衙署里走?如今连混入燕王府、谋害世子的采买婆子,仍是通过同一种补录手续得了身份?” 景泰帝一连串的质问,惹得殿内众人屏息。
      宁王跪下沉声道: “父皇是在怀疑儿臣?”
      景泰帝看着他。“朕是在问你。”
      “儿臣不知。” 萧骧回答得很稳。 “若丞相背着儿臣结交商号、安插人手,儿臣愿请父皇彻查。但凭几名旧吏的任职与一枚无法确认来处的纹样,便将当年的东宫案与儿臣相连,未免过早。”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现有证物足以证明数案同出一张执行网络,却仍无法证明宁王亲自下令。
      景泰帝没有发怒。 “朕没有说你一定牵涉在内。”
      宁王垂首。 “儿臣惶恐。”
      “那便回去好好想一想。” 景泰帝道。 “王渊门下究竟还有多少人,是你从未见过,也从不知情的。”
      宁王叩首告退。
      起身时,他的目光从萧翊身上掠过。萧翊自始至终没有插言。没有趁机指控弟弟,也没有在证物出现后急着替自己申冤。
      萧骧的脚步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宫外走去,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也相继退下。
      殿中只剩景泰帝、萧翊与负责侍药的近侍。
      景泰帝将一份旧部供词推到案前问道: “你可看见了?有什么要说?”
      萧翊沉默片刻,继而道: “旧部供词可以证明,当年有人借东宫旧印与天朔旧部往来,却还不能证明最终授意之人是谁。”
      景泰帝抬眼。 “你不怀疑宁王?”
      “儿臣自然怀疑。” 萧翊答道。 “但怀疑不能定罪。当年儿臣正是因为一卷看似完整的证据,被定了罪。今日若因自己受过冤屈,便只凭数处指向重新定另一个人的罪,儿臣与当年那些人便没有分别。”
      景泰帝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当年东宫案发时,萧翊也曾在这座殿中申辩。他说证据有假,说顺通号与东宫无关,说有人借旧印构陷,景泰帝没有信。
      如今,这个儿子终于重新站在他面前,却没有借宁王被疑之机要求父皇立即还他清白。
      “若朕重审东宫旧案呢?”景泰帝问。
      萧翊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父皇已经在查了。”
      大理寺频繁出入宫中,今日又将刘四娘案与东宫旧卷并在一处,已经不必再假装毫不知情。
      景泰帝没有否认。 “原案中的旧印、补录文书与几份证词,皆有问题。若将这些剔除,剩下的东西不足以定你当年之罪。”
      殿中安静得只剩景泰帝略显沉重的呼吸。
      这句话,萧翊等了很多年。真正听见时,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当年因那场旧案死去、流放或沉沦的人,已经不可能只凭一句“证据不足”重新回来。
      “父皇想如何重审?” 他问。
      “由三司复核原卷。” 景泰帝道。 “你作为旧案当事人,也要正式接受问讯。所有供词录入案中,不因你今日是燕王便有所删减。”
      “儿臣愿意。” 萧翊俯身。 “儿臣只求公开程序。该问的问,该查的查。不是因为父皇如今愿意信儿臣,便将旧案含糊揭过。”
      景泰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很久。 “你还是怨朕。”
      萧翊没有说不怨。 “儿臣不能替那些因旧案受牵连的人,说已经过去。”
      景泰帝沉默了。这一句话比质问更重。
      “退下吧。” 良久,他挥了挥手。
      萧翊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翊儿。” 景泰帝又叫住他。
      萧翊停下。
      “明日起,除大殷使团之事外,朕会让人将近来边务奏报也送一份到燕王府。” 景泰帝低声道。
      这已经越过了单纯接待使臣的范围。虽不是正式授官,更不是恢复储位,却意味着景泰帝开始让他重新接触朝政。
      萧翊转身。 “儿臣领旨。” 他没有因此露出欣喜,只依礼退出殿门。
      夜色将近时,宗正寺封存多年的旧册被送入宫中。
      内侍打开木匣,太子册宝封存簿、东宫属官旧册以及当年废黜诏书的副本,一并摆在景泰帝面前。册宝仍在并未被熔毁,只是被锁在宗正寺最深处,多年无人开启。
      景泰帝翻到封存记录的最后一页。
      当年落笔时,他以为自己是在除去一个令他失望的继承人。如今再看,那道朱批却像是有人借他的手,将真正的储君从东宫中赶了出去。
      “明日传召宗正卿,让他查清历代废太子复位的旧制。” 景泰帝沉声道。
      近侍心中一震,俯身领命。
      殿外传来沉沉更鼓。大殷使团带来的证物已经入库,东宫旧案也即将重新开审。
      而那座空置多年的东宫,终于再次出现在帝王的思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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