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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元纤绰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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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燕王府仍闭着各处府门。西院挂起素幔,梁琬瑗的遗体暂时停在偏房。府中无人高声议论,昨日去过后园的人也都被分别看守,尚未问清之前,一个都不得离开。
萧翊在西院正厅听管事回禀。
“按侧妃之礼治丧。梁家由王府派人报丧。该有的仪程,一样不可少。” 萧翊低声吩咐道。
管事领命,又迟疑着问: “郡主昨日带世子离开乳母之事,府中已有几人知晓……”
“谁敢传成郡主蓄意谋害世子,立即拿下。” 萧翊声音很冷。
梁琬瑗留下的绝笔被封入匣中。除了景泰帝与审案官员,任何人不得传抄。她以死将所有过错压回自己身上,萧翊却不能让那封信成为旁人替刘四娘开脱、或将阿宁永远钉在耻辱上的凭据。
刘四娘仍活着。她的口供、采买牌、王府出入名册以及昨日后园所有证言,也已经一并整理妥当。
阿羽退了热,精神仍有些倦。阿宁来主院时,他正靠在元纤绰身边喝药。
姐弟二人隔着床沿对视片刻,阿羽先伸出手,轻声喊道: “姐姐。”
阿宁走近,低头看见他苍白的小脸,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中一热,却没有哭,只是低声道歉: “姐姐错了。”
阿羽似懂非懂,只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没有人再多说。阿羽认定她是姐姐,便仍旧把她当姐姐。而阿宁已经明白,这份信任并不能替她抹去昨日的错,只会让她今后更清楚自己应当做什么。
她只坐了片刻,便回西院继续守灵。
午后,萧翊带着刘四娘的初供与梁侧妃绝笔入宫。他没有将此事说成内宅争宠,也没有因为阿宁牵涉其中便试图私下压住。
景泰帝听到阿羽落水时,脸色骤然沉下。 “睿儿如何?”
“已经退热,尚需静养。” 萧翊答道。
“燕王妃呢?” 景泰帝又问。
“受惊动了胎气,现已稳住。” 萧翊回答。
景泰帝握着奏报,许久没有翻页。 “阿宁当真将睿儿带离了乳母?”
“是。” 萧翊没有回避。 “她想试探儿臣是否会寻找她,却不知道刘四娘存了杀意。阿羽落水以后,也是她跳下去将人托住。”
景泰帝对阿宁并不陌生。那孩子会有怨,会因父亲归来后的新家而不安,却并非天性狠毒。
萧翊将梁琬瑗绝笔呈上。“刘四娘是她信任多年的旧人。阿宁险些被利用成谋害幼弟的帮凶,梁侧妃无法承受,自寻短见。”
景泰帝看完那寥寥数行,叹息道: “依侧妃礼治丧。阿宁刚失生母,不许宗室与外臣擅自讯问。但她做过的事,也要由燕王府教她承担。”
“儿臣明白。” 萧翊蹙眉回道。
景泰帝随即召大理寺卿入内。“刘四娘移交大理寺。那名采买婆子以及替她担保入府之人,一并追查。此案不得只按王府内宅谋害处置。”
大理寺卿接过口供,粗略看过。刘四娘所知不多,她只供出采买婆子曾用的假名、见面地点,以及对方曾以“孩子落水最像意外”暗示她动手。至于幕后之人,她从未见过,也不知姓名。
景泰帝却在那句话上停了很久。 “此人不留书信,不传明令,只借刘四娘心中的怨气,让她以为是在替梁侧妃母女争一条出路。” 说着,他抬眼看向大理寺卿。“你可觉得熟悉?”
大理寺卿神情微变。东宫旧案中的小吏、假路引中的经手人、顺通号与军粮案里的执行层,也都是如此。每个人只看得见眼前的一点利益或怨恨,真正要做什么,真正替谁做事,无人知道。
“将此案与东宫旧卷交由同一批人复核。” 景泰帝道。 “先查手法,不必急着下结论。”
“是。”大理寺卿俯身行礼。
萧翊站在殿中,听见“东宫旧卷”四字,眸色微动。
景泰帝却没有向他解释。 “燕王先回府。照顾好王妃与孩子。”
萧翊俯身领旨,也没有多问。
他走后,景泰帝仍看着刘四娘的口供。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东宫案、军粮案、假路引与北境商队失踪只是彼此牵连的贪墨旧网。如今有人又将同样的手伸进了燕王府。目的不是钱,也不是掩盖一笔账,而是要让萧翊失去嫡长子,让王府因嫡庶猜忌与母女旧怨自行崩裂。
若阿羽死了,阿宁便会成为罪人。梁琬瑗即便不死,也再无立足之地。而元纤绰腹中尚有孩子,却会因丧子与惊惧承受难以预料的后果。
一场谋害,足以毁掉燕王一脉的大半。最后获益的人,会是谁?
景泰帝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宁王的影子,已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落在这些卷宗之上。
萧翊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元纤绰没有在主院,他急急忙忙找到她时,她正独自站在后园回廊上。
通往湖边的路已经封住。临水石阶外新设了木栏,昨日被踩乱的藤蔓也尚未整理,湿泥中仍留着凌乱的痕迹。
萧翊走到她身旁,紧张地问: “怎么到这里来了?”
“想看一看。” 元纤绰望着被封住的窄路。
她从前并不怕临康,并不惧怕皇家。她曾从险境里一步步走出来,可昨日乳母抱着阿羽冲进主院时,她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种无法压下的恐惧。
阿羽还那么小,腹中的孩子甚至尚未出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因为生在燕王府,被人算计着如何死得更像一场意外。
“翊,我今日想过一件事。” 她声音很平静。 “我想带着阿羽和腹中的孩子离开临康。”
萧翊没有立即回答。
暮色落在湖面上,水中没有半点昨日的痕迹。
“去哪里?” 萧翊低声问。
“尚未想好。我想回北境,或是去更远的地方。” 元纤绰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只要可以离所有纷纷扰扰远些,去哪里都好。”
她知道这个念头有多自私。东宫旧案尚未查清,萧翊刚刚回到临康,景泰帝对他的态度也在悄然转变。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轻易离开。
可她也无法忘记阿羽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地喊她母妃时候的模样。
元纤绰喟叹一声道: “皇家总说孩子身份尊贵,有人照顾,有人庇护。可真正出事时,他们往往只是最容易被利用的那一个。”
萧翊看着她。 “你想走,是因为这次的事?”
“不只是。这件事只是让我看得更清了。” 元纤绰垂眸道。 “阿羽这一次活下来了,腹中的孩子也平安。可是,下一次呢?”
萧翊无法承诺没有下一次。他若说从此无人能够伤害他们,不过是在用一句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安慰她。
“那我呢?”他最终问。
元纤绰眼中浮起极轻的动摇。这正是她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的原因。
她舍不得临康的繁华,舍不得燕王妃的身份吗?都不是。她舍不得的是萧翊。
元纤绰坦白道: “我想带孩子走,又不愿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萧翊握住她的手。 “绰绰,你可以怕,也可以想走,但不要一个人替我们决定。”
元纤绰望着他,没有说话。
“你最恨旁人以为你好为名,替你选好所有事情,我也一样。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阿宁也是。” 萧翊正色道。
提到阿宁,元纤绰的目光微微一顿。那个刚刚失去生母的女孩,此刻还跪在西院灵前。若她真带着阿羽与腹中孩子离开,阿宁又该怎么办?她原本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可经历这次的悲剧以后,她已经无法再将阿宁简单排除在外。
萧翊将她的手拢进掌中。 “无论最后走还是留,我们一起决定。不是急在今日,也不是你我任何一人独自决定。”
元纤绰低声道:“你舍得离开吗?”
萧翊看向远处的宫墙方向。那里有他多年未洗清的罪名,也有他不能再逃避的父亲、兄弟与旧案,还有...储位。
“我不知道,但我舍不得你。” 萧翊低声答道。
元纤绰轻轻叹息了一声。
梁侧妃的灵堂仍在西院,刘四娘背后的外线也尚未找到。可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以保护对方为名,先替彼此选好结局。
萧翊扶着她离开回廊。经过通往湖边的岔路时,元纤绰没有再回头。
湖水之下的余寒尚未散去,她想离开的念头,也没有因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