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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管事跪在地 ...

  •   刘四娘仍被关押着。她已经换过干衣,双手依旧被缚着。屋中没有用刑,只有两名管事与一名负责记录口供的书吏守在旁边。
      萧翊进门时,她立即伏下身。“王爷,奴婢已经说了,世子是失足——”
      “郡主已经将经过说清楚了。” 萧翊打断她。
      刘四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翊在案后坐下。 “假传主院消息,支开乳母,将两个侍女留在藤架外,再抱着世子走向无围栏的石阶。哪一步是失足?”
      刘四娘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发抖。 “奴婢只是一时糊涂。”
      萧翊没有逼问,只让书吏将已经查到的事情逐条念出。那名采买婆子在王府往来多年,负责替西院采买针线、香粉与零碎物件。最近数月,她多次询问阿羽能走多远、每日何时午睡、后园临水石阶是否仍可通行。
      昨日清早,她持惯常使用的采买牌离开王府,此后便没有回来。
      她的住处已经空了。衣物与细软早在数日前便被分批带走,显然早已准备逃离临康。
      刘四娘听到这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骗了我。”
      萧翊道:“她骗了你什么?”
      刘四娘嘴唇颤动。“她起初只说,郡主在王爷心中没有位置。说王妃有了世子,腹中又怀着孩子,往后西院只会越来越冷清。”
      这些话并不新鲜。真正令刘四娘听进去的,是她自己也曾这样想过。
      萧翊回府以后,主院一家和睦。阿宁虽然仍时常入宫,景泰帝也从未亏待她,可刘四娘总觉得,郡主多年等待父亲,回来后得到的却远远不够。
      采买婆子便顺着这种不平,一次次告诉她——只要世子还在,阿宁永远不会成为父亲最看重的孩子。
      “后来呢?” 萧翊问。
      “后来她让我问清楚世子的起居。” 刘四娘声音越来越低。 “奴婢问过乳母换值,也问过后园哪里少有人走。”
      元纤绰每隔数日诊脉,主院那段时间出入的人多。刘四娘便选在今日假传消息,将乳母支走。
      采买婆子没有留下书信,也没有指定具体时辰,她只在最后一次见面时说: “郡主已经开始心软,再等下去,便没有机会了。”
      “她有没有直接让你杀世子?” 管事问道。
      刘四娘久久没有回答,萧翊也没有催促,屋中静得只剩书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终于,刘四娘哑声道: “她说,孩子落水,看起来最像意外。”
      刘四娘整个人瘫软下去。 “奴婢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奴婢还是答应了。”
      她不是完全不明白,她只是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梁侧妃与郡主。只要萧睿不在了,阿宁便不会再被弟弟遮住;只要元纤绰失去这个孩子,梁侧妃这些年受过的冷落,仿佛也能得到补偿。直到阿宁也跳进水中,她才看见自己所谓的保护究竟将郡主推到了什么地方。
      “采买婆子替谁做事?” 萧翊再次问。
      “奴婢不知道。她从不说府外的事,也不许奴婢问。” 刘四娘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王爷,奴婢愿意认罪。求王爷不要怪郡主。”
      萧翊看着她。 “郡主的罪责,由她自己承担,轮不到你替她认,也轮不到你再借她的名字为自己开脱。”
      刘四娘伏倒在地。
      “把口供重新念给她听。” 萧翊起身。 “让她逐页画押。人继续看好,不许用刑,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只要刘四娘还活着,这份口供便是一根尚未断掉的线。
      萧翊离开值房以后,没有立即回主院,而是先去了西院。
      阿宁尚未睡下。她裹着厚毯坐在榻上,手上的伤已经重新上过药。梁琬瑗坐在她身旁,脸色比女儿更加苍白。
      看见萧翊进来,阿宁立即站起身。 “父王。” 她动作太急,脚下晃了一下。
      萧翊走上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摸一摸她的头便算安抚。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缠着布条的手。 “还疼吗?”
      阿宁摇头,随即急急问道: “阿羽呢?”
      “发了些热,大夫在守着。” 萧翊低声答道。
      阿宁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眼泪也落了下来。“是我带他去的。我答应刘姑姑,只藏一会儿。我不知道她要杀阿羽。”
      萧翊看着女儿。 “父王知道。”
      阿宁抬起头,满脸泪痕。 “可是若我没有想试探父王,便不会带他过去。”
      “这件事,你有错。” 萧翊没有替她抹去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你明知不该避开乳母,也知道带着年幼的弟弟藏起来会让所有人担心,却仍然答应了。”
      阿宁咬紧嘴唇。
      萧翊继续道: “他落水以后,是你跳下去将他托到水面。可是不能因为你救了阿羽,便当作前面的错没有发生。”
      阿宁怔怔看着他。这些话并不温柔,却比一句“父王相信你”更加清楚。
      “父王会不要我吗?” 她终于问。
      萧翊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是我的女儿,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但父王不会因为你被人利用,便将你丢开。”
      阿宁眼中的泪再次滚落下来。
      梁琬瑗坐在一旁,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她听见萧翊说不会放弃阿宁,本应安心,可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并没有因此落下。
      阿宁险些成了谋害世子的帮凶,而那个一步步将女儿推到湖边的人,是她最信任的旧仆刘四娘。
      “王爷。” 梁琬瑗声音发哑。 “刘四娘她……”
      萧翊冷冷说道: “她受府外之人引诱,利用阿宁的不安接近阿羽。”
      梁琬瑗泣不成声。
      刘四娘原本只是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后来随她一道进了东宫。萧翊被废以后,也是刘四娘一路跟着伺候。阿宁年幼时夜里啼哭,是刘四娘守在床边;阿宁在宫中小住,也是她跟着收拾衣物、照料起居。梁琬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正是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将女儿领到了湖边。
      萧翊看向她。“此刻最重要的是守着阿宁。其余等天亮后再查。” 说完,他又对阿宁道:“今夜好好休息。等阿羽退了热,父王会让你见他。”
      阿宁立即点头。
      萧翊离开以后,西院重新安静下来。
      阿宁靠回榻上,却仍抓着梁琬瑗的衣袖。“母妃,父王说他不会不要我。”
      梁琬瑗勉强笑了一下。 “王爷既然说了,便不会食言。”
      梁琬瑗抱住她,阿宁埋在母亲怀里,终于哭出声来。“我不想他死...他掉下去的时候还在叫我姐姐...我真的没有想过让他死。”
      梁琬瑗一遍遍抚着她的背。 “我知道。”
      此刻,梁琬瑗心中思绪万千。若阿宁没有在最后一刻醒悟,若她没有跳进湖中,今夜躺在主院里的很可能已经是一具幼小的尸体。而女儿这一生,也会被彻底毁掉。
      子时过后,阿宁终于睡着。
      梁琬瑗仍坐在榻边。她看了女儿许久,替她将落在脸侧的头发轻轻拨开。
      这些年阿宁在皇宫与燕王府之间来回,梁琬瑗总告诉自己,女儿有景泰帝照拂,有郡主身份,不会真正受人欺负。可她忘了,一个孩子最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锦衣、宫室与礼数。阿宁一直在等父亲回来。等到父亲终于回来,她又害怕自己早已不在父亲最重要的位置上。这份害怕,梁琬瑗察觉到了,她却从来没有真正替女儿解开。有时甚至因为自己心中同样消散不去的怨意,默认刘四娘替她说出那些尖锐的话。
      她没有让刘四娘杀人,也没有教阿宁伤害弟弟。可今日所有恶意,的确从她们母女身边最隐秘的裂缝中长了出来。
      梁琬瑗唤来守夜的丫鬟说: “看好郡主。我去偏房换一身衣裳。”
      丫鬟并未多想。
      梁琬瑗离开内室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阿宁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紧皱着。
      “母妃……” 阿宁在梦中低低唤了一声。
      梁琬瑗脚步停住。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应道: “阿宁,母妃在。”
      说完,她替女儿掖好被角,转身走进夜色。

      主院的灯也整夜未熄。
      阿羽的高热在后半夜终于慢慢退了。孩子出了满身汗,呼吸逐渐平稳。元纤绰一直绷紧的身体才略微放松,腹中隐隐的紧绷也渐渐消散。
      萧翊坐在床边,将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好些了吗?”
      “已经缓下来了。” 元纤绰看了看熟睡的阿羽,又问道: “阿宁如何?”
      “她承认是自己想带阿羽藏起来。” 萧翊没有隐瞒。 “也承认刘四娘曾多次诱导她。她问我会不会不要她...她是我的女儿,做错了事情要学会自己承担,但我不会将她丢开。”
      元纤绰点了点头,继而伸手摸了摸阿羽仍有些潮湿的额发,低声道: “等天亮,让她来见见阿羽。”
      “绰绰。” 萧翊看向她。
      元纤绰知道他担心什么,只是说道: “我没有忘记,是阿宁带他离开乳母的视线的。但也没有忘记,是她跳进湖里救了阿羽。先让两个孩子都看见对方还活着,让他们各自安心。其余的事情,再慢慢算。”
      萧翊握住她的手。
      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西院管事踉跄着奔到门前,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
      “王爷,王妃——”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梁侧妃出事了。”
      萧翊倏然起身,元纤绰也撑着床沿坐直。
      “怎么了?” 萧翊沉声问道。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梁侧妃在偏房中自尽。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屋中骤然安静。
      阿羽仍在睡梦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另一边,西院已经传来阿宁撕裂般的哭喊。
      “母妃——” 那声音穿过尚未完全亮起的清晨,也穿过整座刚刚逃过一场劫难的燕王府。
      萧翊赶到西院时,阿宁正被侍女们死死抱住。
      她拼命挣扎着想冲进偏房。 “放开我!母妃方才还在同我说话!她说她会陪着我!”
      案上留着一封尚未干透的信。信中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将全部罪责推给刘四娘,只有寥寥数行:
      「刘四娘近身侍奉妾身母女多时,妾身未察其心,亦未能解女儿多年之结。
      今日之祸,全因妾身而起。
      只求殿下善待小女,莫因妾身之过而弃她不顾。
      梁琬瑗绝笔 」
      萧翊握着信,指节缓缓收紧。
      阿宁终于挣脱侍女,扑到他面前。“父王!”
      她满脸是泪,几乎站立不住。“是我害死了母妃!”
      萧翊尚未开口,元纤绰已经在侍女搀扶下走进西院。她脸色苍白,脚步却没有停。
      阿宁看见她,像看见了最后一个能够宣判自己的人。“王妃,是我想带阿羽藏起来。若不是我,母妃不会死。”
      元纤绰颦眉走到她面前,只伸手握住女孩冰冷发抖的肩膀。
      阿宁泪眼模糊地望向她。
      西院外,天终于亮了。
      可这座王府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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