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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阿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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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琬瑗停灵数日后,依燕王侧妃之礼出殡。王府正门悬白,沿途仪仗并未因刘四娘之事有所削减。萧翊亲自送灵出城,阿宁披麻戴孝,始终跪在灵车之前。
景泰帝已经下旨,落水案由大理寺查办,梁侧妃之死与阿宁是否知晓杀意,也须分别论断。阿宁有擅自带走世子之过,却不是刘四娘谋害阿羽的同谋。
这道旨意保住了她的名声,却无法减轻她心里的任何东西。
送灵回来以后,阿宁仍旧住在西院。刘四娘被押走,梁琬瑗也已经下葬。原本日日有人说话的院落忽然空了下来,只剩满目的素白与尚未撤去的香案。
傍晚,元纤绰命人来请她去主院。阿宁换过孝服外的披衣,独自过去。
阿羽已经睡下,萧翊也不在房中。
窗外暮色渐深,元纤绰坐在榻边,面前只放着一盏温茶。她腹中的孩子已过六个月,坐久了容易腰酸,身后垫着软枕。
阿宁入内行礼。“王妃。”
“坐吧。” 元纤绰没有让她跪,也没有命人留下伺候。
房门合上以后,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阿宁在对面的椅中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刘四娘教你带阿羽藏起来以前,曾对你说过许多话。” 元纤绰开门见山。
“是。” 阿宁点点头。
“那些话,你信了多少?” 元纤绰问。
阿宁沉默片刻,随即答道:“有些是她说的,有些原本就在我心里。”
元纤绰看着她。 “你觉得我出现以后,夺走了你原本的一切。”
阿宁的手指收紧。她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元纤绰并不催她。过了许久,阿宁才低声道:“我等了父王很久很久。从前他不在临康,我总想,他若回来,便会像小时候那样陪着我。后来他真的回来了。” 她抬起眼睛。“可他身边已经有了王妃你,还有了阿羽。如今又要有另一个孩子。我知道父王没有忘记我,可我每次看见他同王妃和阿羽在一起,还是会觉得心里好难受……”
元纤绰道: “是他回来得太迟。”
阿宁一怔。
她曾听过许多人劝她。有人说父王心中自然有她,有人说她是姐姐,应当宽容懂事;刘四娘则不断告诉她,只要元纤绰与阿羽存在,她便永远不会成为父亲最重要的人。却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她—— 她等待多年,不是她的错。错过那些年月的人,是萧翊。
“阿宁,我不把你当孩子随意搪塞,我知道你已经懂事了,知道是非曲直。所以,我要和你好好说所有的事情。” 元纤绰认真说道。
阿宁怔怔地凝视着她。
轻叹一声,元纤绰继续述说道 : “你怨我,也不奇怪。我来到你父王身边以后,他的人生的确改变了。还没有嫁给你父王之前,我便与他一起查过案,也陪他去了北境。你不知道,我能嫁给你父王,这一路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他今日能够重新回到临康,并不全是因为我,但也不能说与我毫无关系。”
阿宁望着她,没有作声。她没有把自己当小孩子随便哄几句,而是承认自己与萧翊共同走过的风雨,也告诉了阿宁那段经历,是阿宁没有参与过也无法索回的。
“我知道王妃帮过父王。” 阿宁低声道。 “母妃生前也和我说过,父王在北境能够立住,王妃帮了他许多。有时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怨你。可我还是怨过...”
“怨意不是讲道理便能立即消失的。” 元纤绰道。 “我不要求你今日告诉我,你从未怪过我。”
元纤绰的神色依旧十分平静,她继而说道: “我幼年便失去了母亲。那时候我也不明白,一个人昨日还在,为什么第二日便再也不会回来。”
阿宁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来我由外祖父养大,舅舅也一直护着我。我并非无人疼爱。可许多年后,我才知道,他们瞒着我的不只是一件旧事。” 元纤绰的手轻轻覆在腹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后来才知道,我的生父尚在人世。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觉得,隐瞒是为了保护我,有人替我决定什么可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替我决定谁是亲人,又该与谁永不相认。”
阿宁静静听着。元纤绰身世与天朔有关的传闻,她并非从未听过。可传闻只是“燕王妃血脉可疑”,是朝中与宗室用来衡量她身份的一句话。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从元纤绰口中听见,一个女儿如何在多年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仍活在世上。
“我见过他了。” 元纤绰道。 “他想认我。可直到如今,我也未能坦然认下这个父亲。”
阿宁低声问: “王妃恨他吗?”
“恨过,也怨过替我隐瞒的人。可后来才明白,许多事情不是只有恨与不恨。” 元纤绰看着她。
“你母亲死了。无论她做错过什么,她仍是你的母亲。你父王亏欠了你。无论他如今如何弥补,那些错过的年月也不会回来。我出现在他身边,的确改变了你原本盼望的生活。这些事都是真的。”
阿宁的眼眶渐渐发红,却仍旧坐得很直。 “那我应该怎么办?”
“没人能替你决定应该如何想。” 元纤绰道。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你的委屈是真的,阿羽的无辜也是真的。他没有夺走你父王欠你的年月,你不能让一个比你更小的孩子,替大人偿还欠你的债。”
阿宁闭上眼睛,湖水中的寒冷仿佛再次漫上来。阿羽向她伸着手,喊她姐姐。而她在那之前,真的想过利用弟弟的失踪,证明父亲更在意谁。
“我没有想让他死。” 她声音发哑 。 “可若刘姑姑没有露出杀意,我原本真的会带他藏起来。我想看父王先找谁。”
元纤绰没有说她年幼不懂事,也没有立刻告诉她一切已经过去。
阿宁哽咽道: “我有错,我认。”
“阿羽掉进湖里时,我也怨过你。” 元纤绰道。
阿宁脸色微白。
“我是他的娘,我看见他浑身是水、连气都喘不稳,不可能立即想着你也有委屈。那一刻,我甚至不想看见你。” 元纤绰定定地看着阿宁说道。
阿宁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可是阿羽醒来以后,一直问姐姐在哪里。” 元纤绰继续道。 “你带他去了湖边,也是你跳下去,将他托在水面。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救了他,便说你没有错,也不会因为你犯了错,便认定你以后只会做错事。我愿意再看你以后怎么做。”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扑过去寻求安慰,只抬手将泪擦去。
“母妃死以前,说父王不会不要我,可是她却离开了我。” 阿宁泣声道。
元纤绰道:“她的死不是你一个人的罪,你母妃也有自己多年无法解开的心结。你参与了那场错误,却不能把所有人的选择都背在自己身上。那样不是承担,只是把自己也毁掉。”
阿宁低头看着孝服的衣角。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母亲,也险些失去弟弟。从前那些关于谁更重要、谁抢走了父王的问题,忽然都显得幼稚而遥远。
元纤绰没有把她仍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明白也什么都不必懂的孩子。元纤绰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可以怨,可以痛苦,但也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王妃。” 阿宁重新抬起头。 “我做错的事,我会认。我不会再让别人借我的委屈伤害阿羽,也不会再拿弟弟试探父王。”
元纤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阿宁擦干眼泪,起身行礼。
这一刻,阿宁似乎真正成长了。
她离开以后,萧翊才从外间进来。他并未偷听两人的谈话,只在阿宁走后看见元纤绰仍坐在原处,喃喃自语道: “这孩子,其实比许多大人都明白。”
元纤绰扶着软枕起身,萧翊上前扶住她。
“我想把阿宁接出西院。” 她倏然开口道。
萧翊动作一顿。
“ 继续让她独自住在那里,只会让所有人反复提醒她,母亲因她而死。她也不能再留在一个谁都可以借着照顾之名教她怨恨的地方。” 元纤绰说道。
萧翊沉吟片刻,问道: “你想如何安置?”
“先让阿宁搬到主院近旁。” 元纤绰道。 “等梁侧妃丧期过后,我们入宫请旨,我要将她记在我的名下,今后由我亲自管教抚养。”
萧翊蹙眉道: “你想清楚了?”
“没有。”元纤绰坦然道: “我仍记得湖边的事,也不可能立即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可我愿意看她以后怎么做,也愿意让她知道,失去母亲以后,她并非再无庇护。”
萧翊握住她的手,点点头说道: “我们届时一起去请旨。”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