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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刘四娘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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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下过一阵短雨。后园石径未干,湖面浮着被雨打落的柳叶。元纤绰刚用过安胎药,大夫正在主院替她诊脉,萧翊也留在房中听医嘱。
隔间里的阿羽午睡醒来,便惦记着寻阿宁。“找姐姐看鱼。”
乳母替他穿好鞋,说道: “郡主今日去了马场,尚未回来。”
话音刚落,廊外便响起脚步声。阿宁穿着骑装走进院中,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阿羽一看见她,立即从榻边站起来。“姐姐回来了。”
阿宁原本只想来看他一眼,闻言却停下了。 “你要看鱼?”
“要看。” 孩子走到她面前,仰头补了一句:“姐姐带我。”
阿宁回头看向乳母。乳母知道姐弟二人近日常去后园,也没有阻拦,只让两名侍女拿上披风,自己跟在后面。
一行人才走到月洞门,西院的贴身侍女刘四娘便迎了上来。“郡主。”她先向阿宁行礼,又笑着看向阿羽。“世子又要去看鱼?”
阿羽点头。
刘四娘俯身替他捡起落在石径上的银铃。她将银铃递还给阿羽,目光越过孩子,落到乳母身上,说道: “方才主院有人在找你。”
乳母一怔。“找我?”
“说是大夫问起世子近日夜里是否安睡,让你过去回话。”刘四娘答道。
元纤绰这一胎月份渐大,大夫每次诊脉时也会顺便问一问阿羽的起居。乳母并未觉得异常,却有些迟疑。 “可世子这里……”
“我陪着郡主和世子,你去一趟便回来。” 刘四娘笑着回答。
乳母仍不放心,便让两名小丫鬟紧跟着,又嘱咐阿宁不可带阿羽靠近湖岸,这才匆匆往主院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却看见负责传话的小丫头正从另一条路过来。乳母赶紧上前问道: “王妃今日可问起世子了?要叫我过去吗?”
小丫头茫然摇头。“没有啊。”
乳母心头猛地一跳,她转身便往回跑。
此时,阿宁牵着阿羽走进后园,两名丫鬟依照乳母的吩咐跟在数步之外。
到了小榭旁,刘四娘忽然停下说: “郡主不是想同世子玩一会儿捉迷藏吗?”
阿宁看了她一眼。“不是今日。”
“今日王爷与王妃都在主院,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刘四娘压低声音。 “只躲片刻。等他们发现世子不见了,便会亲自来找。”
阿宁握着阿羽的手微微收紧。她正要带他离开,刘四娘却已经笑着对两个小丫头道:“郡主要陪世子捉迷藏,你们在藤架外守着,不许偷看。”
两名小丫头面面相觑。阿宁是郡主,她不曾开口反对,她们便不敢擅自跟进去。
刘四娘随即拨开垂落的藤蔓说: “就在里面,不远。”
藤架后果然有一条窄路。平日少有人走,路旁花木茂密,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的情形。
阿宁没有动。她原本确实想过,带着阿羽藏一会儿。想看父王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亲自来找她。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那念头十分可笑。
阿羽还握着她的手,等着她带自己去看鱼。
“我们不藏了。” 阿宁转身道: “去湖边走一圈便回去。”
刘四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郡主已经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 阿宁蹙眉道。
刘四娘却向前一步,抱起了阿羽。孩子不喜欢被她抱,立即扭过身,朝阿宁伸手说: “姐姐抱。”
阿宁心中那点不安骤然变得清晰。“把他放下。”
刘四娘没有照做,反而抱着阿羽沿窄路向里走去。藤蔓之后并不是藏人的空地,再往前数步,便是小榭背后的临水石阶。湖岸在这里没有围栏,平日只供人登舟,雨后石面湿滑,水色深暗。
阿宁脸色一变,立即说: “停下!”
刘四娘脚步更快。
阿羽挣扎得越发厉害,急急回头对阿宁喊道: “姐姐,我要回去。”
阿宁追上去,一把抓住刘四娘的衣袖。“我让你把他放下!”
刘四娘回过头。方才的温顺已经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仓皇的狠意。“郡主不是想知道王爷更在意谁吗?”
阿宁怔住。
“只要没有他,王爷自然会看见您。” 刘四娘脸色一沉。
阿宁死死攥着她。
此时的刘四娘声音发颤。 “他就算不见了,王妃也还会再生一个孩子。 ”
阿羽听不懂她的话,只知道眼前的人令他害怕。他朝阿宁伸出手,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姐姐...”
这一声让阿宁骤然醒过神。她扑上去抢夺弟弟,刘四娘被她撞得后退一步,脚跟已经踩上临水石阶。
阿羽挣扎间从她怀中向下滑落,阿宁抓住了孩子的衣领,刘四娘却忽然松开一只手,狠狠推向阿宁的肩膀。
雨后的青石太滑。阿宁脚下一空,身体撞上刘四娘。三人同时失去平衡,阿羽先从石阶边缘跌了下去。
“阿羽!”
在阿宁的惊呼声中,水面骤然破开。
孩子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整个人便没入湖中。
阿宁没有半分迟疑,推开刘四娘便跳了下去。冰冷的湖水瞬间淹过头顶。她并不擅长水性,只凭着方才看见的方向拼命摸索。指尖碰到一片衣料时,她立即抓紧,将阿羽向上托去。
孩子呛了水,双手胡乱抓着她的衣襟。“姐姐……”
“别怕。”阿宁自己也在发抖。 “抓紧我。” 她一手抱着阿羽,一手去攀石阶,却被湿滑的青苔一次次推回水中。
刘四娘站在岸上,脸色惨白。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踉跄着向后退去。
藤架外忽然传来乳母的喊声。“世子!”
阿宁用尽力气应了一声。“我们在水里!”
乳母冲进来时,只看见阿宁抱着阿羽在湖水中沉浮。她当即扑到石阶边,抓住阿宁伸出的手。
随后赶来的侍卫跳入湖中,将两个孩子一同托上岸。
阿羽浑身湿透,伏在乳母怀里剧烈咳嗽。阿宁跪在石阶上,双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只要松开,弟弟便会再次沉下去。
“阿羽。”她声音发抖。 “你看看我。”
孩子咳出呛入的湖水,终于睁开眼睛。 “姐姐……”
阿宁整个人骤然松懈下来。下一刻,她便倒在了石阶上。
消息传到主院时,元纤绰正准备送大夫离开。
外面骤然响起纷乱的脚步,乳母抱着浑身湿透的阿羽冲进院中,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王妃,世子落水了!”
元纤绰手中的茶盏砸落在地。她起身太急,腹中猛地一紧,身体晃了一下。
萧翊立即扶住她。
元纤绰却已经看见了乳母怀中的孩子,阿羽脸色发白,正伏在那里咳嗽,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母妃……” 他声音很轻。
元纤绰走过去,将孩子抱进怀中。阿羽一碰到她,终于哭了出来。“水冷。姐姐也在水里。”
元纤绰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仍将他抱稳。
大夫尚未离府,立即上前查看孩子口鼻与脉象,又让人取来干衣和热毯。
“世子救上来得及时,尚有意识,先将湿衣换下。不可立刻灌热汤,慢慢暖身。”
萧翊没有留在屋中等结果,他转身看向跪在院外的乳母,即刻问: “阿宁呢?”
“郡主跳下去救世子,也呛了水,已经送回西院。”乳母颤抖着答道。
“那名侍女呢?”萧翊厉声问道。
管事上前道:“已被侍卫拿下。”
萧翊眼底一片冰冷。“封府。今日所有出入名册、换值记录与传话之人全部扣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管事俯首领命。
萧翊又道:“那名侍女要活着。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
元纤绰抱着阿羽,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明白,这不是西院一名侍女突然生出的恶念。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将阿宁心中原本只想得到父亲关注的委屈,一点点推向今日的湖边。若现在杀了侍女,真正藏在王府外面的人便永远不会浮出水面。
梁琬瑗赶回西院时,阿宁已经醒了。她裹着厚毯坐在榻上,脸色苍白,手指被湖边石阶磨破,伤口里还留着细碎的砂石。
梁琬瑗快步走到她面前。 “阿宁。”
阿宁抬起头,看见母亲的一瞬,她眼中的强撑终于碎了,放声大哭起来。
梁琬瑗将她抱住,急切地问道: “你为何会带世子去湖边?”
阿宁浑身一僵。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我想带他藏起来,我想让父王找我们。”
梁琬瑗的手停在她背后。 “谁教你的?”
阿宁没有回答。她想起刘四娘曾陪伴自己多年,想起那些替她梳发、守夜、安慰她的话,可她也记得那双将阿羽推向水面的手。
“刘姑姑说,只藏一会儿。”阿宁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要杀阿羽...我真的不知道。”
梁琬瑗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刘四娘是她从旧日便留在身边的人。这些年阿宁在燕王府与皇宫之间来回居住,她不可能时时陪伴,许多时候都是她跟着女儿。
她信任刘四娘,甚至在阿宁因父亲归来而不安时,默认她多陪孩子说话。可正是这份信任,险些将阿宁推成谋害亲弟的罪人。
梁琬瑗抱紧女儿。 “世子如何?”
“救上来了。” 阿宁声音哽咽。“他掉下去的时候,还在叫我姐姐。”
梁琬瑗心头一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元纤绰在萧翊的搀扶下走进西院。她已经换下被阿羽弄湿的衣裳,脸色却仍然没有恢复。腹中的孩子方才因惊惧频繁胎动,大夫本不许她下床,她却仍旧来了。
阿宁看见她,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 “王妃……”
元纤绰没有立即问罪,她先看见了阿宁手上的伤,问道: “大夫看过了吗?”
梁琬瑗道: “已经看过。”
元纤绰点头。 “阿羽也醒着,大夫说暂时没有大碍。”
阿宁眼中的泪骤然落下。 “对不起...我只是想藏他,没有要害他。”
元纤绰望着她,方才看见阿羽浑身湿透的一刻,她的确恨不得将所有靠近湖边的人都撕碎。可阿羽醒来以后说的第一件事,是姐姐也在水里。若阿宁没有跳下去,孩子未必能撑到侍卫赶来。
元纤绰没有对阿宁多说什么,只是看向梁琬瑗道: “梁侧妃,今夜陪着郡主,不要让她独处。”
梁琬瑗微微一怔,随即俯身应下。
元纤绰没有再多留。
走出西院时,她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萧翊扶住她的手臂。 “腹中不舒服?”
“只是动得厉害。” 元纤绰颦眉道。
他立即要让人去请大夫,元纤绰却握住他的手说: “先审人,我回主院等你。”
萧翊看着她发白的脸色。 “绰绰——”
“那名侍女一旦开口,外面的人便会知道事情败露。” 元纤绰声音很轻,却十分清醒。“今日封府,只能拦住府里的人。府外的采买婆子未必还在原处。”
萧翊沉声道: “我已经让人去查她的落脚处。不急在这一刻。你先回去。”
随后,他将元纤绰送回主院,亲眼看着大夫重新为她诊脉,才转身去了前院。
刘四娘被关在一间空置的值房中。她没有受刑,但双手却被牢牢缚住,湿透的衣袖仍贴在身上。
萧翊走进来时,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谁让你杀世子?” 萧翊沉声问道。
刘四娘浑身一颤。“奴婢没有想杀世子。是他自己跌下去的。”
萧翊没有发怒,只是道: “你可以继续这样说稍后本王会让郡主与你当面对质。”
刘四娘脸色骤变。
萧翊在她面前停下。“你跟在梁侧妃与郡主身边多年,应当知道,本王若只想替儿子报仇,现在便可以杀了你。可你还活着,你该知道为什么。”
刘四娘终于抬起头。
萧翊眼中没有暴怒,只有一种令她更为恐惧的冷静。 “告诉本王,采买婆子替谁做事。”
刘四娘嘴唇发白。 “奴婢不知道。她只说,只要世子出了意外,郡主与梁侧妃便不会再被人压在下面。”
“谁让她对你说这些?”萧翊问。
“奴婢真的不知道。” 刘四娘摇头。
萧翊看了她片刻,冷冷说道: “那就在这慢慢想明白。”
说完,他转身向外。
刘四娘忽然扑向前大声说道: “王爷!奴婢只是想为郡主多争一口气——”
萧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阿宁已经跳进湖中,替你救回了本王的儿子。你没有资格再说自己是为了她。”
门被重新关上,刘四娘瘫坐在地。她终于明白,自己并没有替郡主争得任何东西。她只是险些让阿宁亲眼看着弟弟死去,又让她余生都背负这一场罪。
夜色渐深,阿羽喝过药,仍紧紧依偎在元纤绰怀中。他受了惊,一闭眼便会想起湖水,只能反复确认:“姐姐回来了吗?”
元纤绰轻抚他的后背。 “姐姐也回来了。”
阿羽这才安静一点。
萧翊回来时,孩子仍没有睡着。他坐到床边,阿羽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说: “父王,姐姐救我。”
“父王知道。” 萧翊将他抱进怀里。 “阿羽今日很勇敢。”
元纤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府各门已经封闭,所有相关人等都被分别看守。那名采买婆子的住处却已经空了,连日常衣物也被带走大半。对
方比他们更早做好了脱身的准备。
湖边的谋害失败了,藏在外面的人却尚未抓住。
而西院之中,梁琬瑗正守着劫后余生的女儿,久久没有合眼。
她知道阿宁救了阿羽,也知道从明日起,满府上下都会知道——阿宁曾亲手将弟弟带向那片湖水。
有些事情尚能查清,有些目光,却未必还能收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