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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仲春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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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以后,临康的花渐渐开齐了。
燕王府接到宫中春宴的旨意时,元纤绰已有近六个月身孕。腹部弧度越发明显,行动却仍算轻便,只是不宜久坐久站。出门前,萧翊替她换下过于厚重的披风,选了一件轻软的春氅。
元纤绰看着他来回检查车中软靠,终于道: “从王府出发到宫门只有半个时辰。”
萧翊扶她登车。 “上回回来时,是谁说腰酸?”
元纤绰没有再争。
阿羽已经自己走到车边,手里攥着乌兰川送来的银铃。孩子渐渐长大,步子仍带着几分幼儿的摇晃,却已能在熟悉的地方走得很稳。
萧翊向他伸手。 “上来。”
阿羽仰头看了看车辕,又张开双臂。 “父王抱。” 三个字说得清楚。
萧翊眉眼立即舒展开来,将他抱上车。
梁琬瑗与阿宁郡主乘坐后面的车辇。阿宁这些年一直在燕王府与皇宫之间来往,对入宫的道路与规矩都极熟悉。车到宫门,她不等人提醒,便开始准备动身。
下了车,梁琬瑗牵着阿宁走在前,贴身侍女则抱着阿宁的春氅,安静跟在后面。
阿宁熟悉宫中一切,景泰帝也从未忘记她。她真正看不清的,是父王归来以后,自己在那个已经重新完整起来的家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春宴设在临水的春和殿。殿外柳色初新,远处几株海棠正开得热闹。景泰帝病体未愈,只召了皇子与近支宗亲,并没有铺张排场。
萧翊一家入殿时,景泰帝已经坐在御案之后。
阿宁依礼上前。景泰帝先问的是那篇已经送进宫中的篆字。
“收笔为何总是急?” 景泰帝看着字帖,蹙眉道。
阿宁答道:“先生说我写到后面便没有耐心。”
“知道便改。” 景泰帝说着又看向萧翊。 “听说你已经准她独自控马了?”
“只在马场慢跑半圈。” 萧翊道。 “尚不许她纵马。”
阿宁立即补了一句: “我已经摔得很少了。”
景泰帝眼中有了一点笑意。 “摔得少,不是不摔。听你父王的。”
阿宁虽然有些不服,到底还是应了。这样的问答,她从前入宫时便有过许多次。既没有久别后的生疏,也不需要刻意证明亲近。
景泰帝随后才看向阿羽。孩子已经认得他。不等乳母牵引,便自己走到御前,仰头唤道:“皇祖父。”
景泰帝神情一顿。 “谁教你的?”
阿羽回头指了指萧翊。“父王教。”
景泰帝伸出手,阿羽扶着御案靠近,又道:“皇祖父抱。” 殿中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景泰帝身体已经不宜长久抱孩子,只让内侍将阿羽抱到自己身旁坐下。孩子也不闹,先看了看御案上的奏疏,又指向旁边一只盛着杏仁酥的碟子说: “姐姐喜欢。”
景泰帝顺着他的手看向阿宁。那碟杏仁酥原本便是御膳房依照阿宁素日口味准备的。
“你倒记得姐姐喜欢什么。” 景泰帝笑道。
阿羽认真点头。
阿宁一怔,她没有想到阿羽居然记得自己喜欢什么。景泰帝命人将杏仁酥送到阿宁座前,又让乳母把阿羽抱回去,说: “去找你姐姐。”
孩子落地以后,果真向阿宁走去。“姐姐,等我。”
听见这句话,阿宁脚步停住。阿羽已经追到她身边,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弟弟。孩子的手很小,也很暖,没有任何算计,只因为知道她是自己的姐姐,便将她当成可以追随的人。
阿宁没有挣开,只轻声道:“走慢些。”
姐弟二人被宫人领回座位。景泰帝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萧翊曾经也是这样牵着年幼的弟妹,在宫中长大。后来兄弟之间却只剩下储位、猜疑与无法说清的旧案。
宴席开始以后,容皇贵妃的视线落到元纤绰腹前。 “燕王妃这胎已有近六个月了?”
“是。” 元纤绰颔首道。
“瞧着比怀世子时轻省。” 容皇贵妃细细打量着元纤绰的腹部说道。
元纤绰答道: “是,脉象尚稳。”
容皇贵妃含笑道: “燕王府已经有了世子。若再添一位小公子,陛下身边便更热闹了。”
话说得喜庆,落在殿中,却多了一层旁人都听得懂的意味。一个萧睿,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燕王世子。若元纤绰再生一个男孩,燕王一脉便有了两个嫡子。即便这一胎是女儿,萧翊子嗣渐丰,也足以让更多人重新估量他的分量。
萧翊只是说: “儿臣只愿王妃与孩子平安。”
景泰帝淡淡道: “是男是女,皆是萧氏血脉。”
容皇贵妃笑意不变。 “陛下说得是。”
萧骧坐在另一侧,举杯向萧翊遥遥示意。萧翊回了一杯。兄弟之间没有更多言语。可萧骧的目光在元纤绰腹前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方才阿羽在御前清楚唤出“皇祖父”,又牵着阿宁的手回席。这一家人正在所有宗亲眼前,一点点成为真正完整的燕王一脉。无论第二胎是男是女,都只会让这条血脉更加稳固。
春宴散后,大理寺卿再次奉召入宫。三司对东宫旧案的复核已经向前推进了一步。当年两份关键证词虽由不同人署名,却由同一名小吏在同一日送入案卷。所用封签又来自本应销毁的旧印房存料。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名证人第一次问讯时,并未提及东宫与顺通号之间存在往来。那部分证词,是后来补入的。若将补录证词、旧印文书与来源可疑的账目剔除,当年的东宫案便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
景泰帝看着原卷,沉声道: “若只凭剩下的证据,可足以定太子的罪?”
大理寺卿沉默片刻,俯首答道: “不足。”
这不是证明萧翊全然无罪,却已经说明,当年废黜东宫所依赖的证据并不可靠。
景泰帝的手缓缓收紧。 “补录证词由谁核准入档?”
“当年主管官员已经病故。” 大理寺卿道。 “但负责转交证物的小吏后来未经正常考核便得以调任。替他补交调任文书之人,与王渊门下一名官员往来密切。”
这些仍不是能够定罪的直接证据,却又一次绕向宁王一系。
“与顺通号、假路引及军粮案继续比对。不要惊动宁王府,也暂不告知燕王。” 景泰帝吩咐道。
大理寺卿领旨退下。
御案上,那几封奏请早定国本的奏疏仍被留中。旧案越是不稳,催立储君的时机便越显得可疑。
景泰帝尚未认定萧骧就是幕后主使。可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只把宁王看作多年留在身边、替他分担朝政的儿子。
夜里,阿宁回到西院。她将新写的字帖放在桌上,准备过几日再送入宫中。贴身侍女替她卸下发饰,轻声道: “世子今日一直追着郡主。”
阿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被弟弟抓了一路的手指,仿佛还留着一点温度。
侍女笑道: “世子聪慧,连陛下都喜欢得很。”
阿宁没有反驳,阿羽的确聪明,才那么点大,会叫皇祖父,也会记得她喜欢杏仁酥,甚至已经能说出“姐姐等我”。
贴身侍女替她梳顺长发,语气依旧轻柔。 “郡主从前不是想知道,王爷若找不到您,会不会着急?”
“父王说会找我。” 阿宁有些着急地说。
“王爷自然不会骗郡主。” 侍女停顿片刻,又说: “只是郡主若一个人在府里藏起来,王爷或许会先以为您入宫了。”
阿宁抬起眼。 “所以呢?”
“世子这样喜欢跟着郡主。” 侍女像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若郡主有一日带他去后园躲一会儿,王爷与王妃必定马上来找。到时郡主便会知道,在王爷心里,您与世子是不是一样重要。”
阿宁皱起眉。“弟弟年纪小,不能乱带。”
“奴婢只是随口一说。” 侍女立即垂下眼。 “后园春日花开,湖里的鱼也醒了。世子若看见,想必会喜欢。”
她没有再劝,阿宁也没有答应。
她并不想伤害弟弟。甚至在他险些摔倒时,会本能地伸手扶住。可一个尚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也无法完全压下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问题——倘若父王同时找不到她与阿羽,最先去找、最先抱住的,究竟会是谁?
窗外春雨落上新生的芭蕉叶,声音细密。
春日已经到了。王府后园的湖水,也渐渐解开了最后一层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