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第 180 章 可偶然太多 ...

  •   雪霁初晴。
      元纤绰腹中的孩子已近五个月,衣裙下渐渐显出弧度。她行动仍算轻便,只是不能久站,主院里原本需要她亲自过目的事务,也大多交给管事分理。这一日午后,她正靠在窗边看慕兖蘅送来的家书,腹中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隔着肌肤,极轻地碰了碰她。元纤绰放下信,手掌覆上小腹。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下。
      萧翊进门时,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脚步立即快了几分。“哪里不舒服?”
      元纤绰没有回答,只向他伸出手。萧翊走近,被她握着手腕,将掌心贴在腹前。
      起初什么都没有。他正要询问,掌下忽然传来一记极轻的动静。
      萧翊整个人停住。
      元纤绰抬眼看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又等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却安静下来,再没有动。
      “兴许不想理你了。” 元纤绰重新拿起信。
      萧翊仍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再等一会儿。”
      元纤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催促。
      阿羽此时由乳母牵着走进暖阁。孩子已经能自己走上一段,见父亲蹲在母亲身前,也摇摇晃地凑过来,将手搭在萧翊手背上。
      一家三口安静等了半晌,腹中孩子终于又动了一下。阿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立即抬头看向母亲。
      萧翊唇边也有了笑意。“他知道我在。”
      “这么小便认得你?” 元纤绰笑了。
      萧翊替她拢好膝上的薄毯,没有同她争。腹中孩子第一次胎动的消息,很快便让主院里添了些喜气。萧玳听说以后,又送来几匹柔软衣料;阿宁也随梁琬瑗过来看了一次。
      临走时,阿羽正坐在软毯上玩乌兰川送来的银铃。他看见姐姐,便举着铃铛向她走去。阿宁停下脚步,等他走到面前。
      孩子将银铃塞进她手里,又转身去拿另一只。两枚铃铛在姐弟手中一前一后响起来。
      阿宁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那笑意很浅,却是真实的。站在她身后的贴身侍女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并未出声。

      同日,朝中再次有人奏请早定国本。这一回不再只有一封奏疏。
      几名官员所用措辞各不相同,意思却大致相近——储位不宜长久悬而不决。
      早朝之上,无人直接提起宁王,也无人提起刚刚回都城的燕王。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议论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变得频繁。
      景泰帝坐在御座之上,听完奏报,只淡淡道:“朕尚能理政。储位自有判断,不必再议。”
      几封奏疏一并留中,既未问罪,也未采纳。
      宁王立在朝班之中,神色平静,甚至在有人转头看向他时,略略垂下了眼。
      退朝以后,景泰帝没有召见任何上疏官员。宁王回府途中,命人将今日朝中说过话的人名全部记下。
      景泰帝不愿立储,本在意料之中。真正值得留意的是,皇帝没有借此重申燕王当年罪名,也没有表示废太子永无复立可能。
      那道原本已经封死的门,似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早朝散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再次被留在宫中。
      御案上摆着东宫旧案的原卷,景泰帝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翻看这些东西。
      当年呈到他面前时,证词、印信、账目与官员弹劾彼此印证,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结党、私通商路、挪用军资。如今再看,几处原本不起眼的程序缺口却显得格外刺目。后补文书所用的旧印,与假路引出自同一副旧模。几份关键证词的入档时间,都晚于证人第一次受审。
      负责转交物证的小吏,在东宫被废后不久便获得调任。而这条调任记录的举荐文书,最终落在一名与王渊门下关系密切的官员手中。
      仍旧没有一处能够直接证明宁王参与,却足以证明,当年的东宫案并不像表面那样干净。
      景泰帝合上卷宗。 “从今日起,密封复核东宫旧案。”
      三名官员同时俯首。这不是替燕王平反,而是重新审查当年物证、证词与入档程序,判断哪些能够成立,哪些存在伪造或补录的可能。
      “只查原卷。”景泰帝道。 “不另增案由,不惊动原涉案官员家眷,也不得向燕王透露。”
      大理寺卿领旨后,又问: “若复核结果足以动摇原案,是否请燕王入宫辨认?”
      景泰帝沉默片刻后说: “到那时再说。”
      他尚未准备好面对萧翊,更没有准备好亲口告诉儿子——当年将他从东宫推下去的证据,可能从一开始便有人动过手脚。
      三司官员退下以后,景泰帝独自坐了许久。案上那几封请立国本的奏疏,与东宫旧卷放在同一处。若宁王全然无辜,这些线索便只是偶然。可偶然太多,便会变成一种刻意。

      燕王府尚不知道东宫旧案已经正式复核,萧翊这些日子除去偶尔奉召核对互市章程,大多留在府中。景泰帝既没有授予他新的官职,他便不主动接触朝臣。表面看去,燕王府比临康任何一座亲王府都更安静。可越是安静,盯着这里的人便越难放心。
      西院那名贴身侍女再次见到采买婆子时,语气已经不如从前警惕。“郡主如今同世子亲近了些。王爷也时常陪她,并未像你说的那样忘了她。”
      婆子正在核对新送进府的针线,只笑了笑。“那自然是好事。只是王爷能陪一日、两日,又能陪多少年?”
      侍女皱眉。“郡主是王爷的亲生女儿。”
      “正因是亲生女儿,才最该让王爷知道她心里委屈。”婆子将一束丝线放回匣中。 “小娃总是懂事,王爷哪里知道她这些年如何等?有时候,人不在眼前,旁人才知道着急。”
      侍女神色微动。“你想让郡主离府?”
      “王府守卫森严,又能去哪里?”婆子轻轻笑道。 “不过是偶尔藏起来,让王爷亲自找一找。待他找到了,自然更明白女儿的分量。”
      这一次,她仍没有提阿羽,也没有说任何真正危险的话。只将一个听起来近乎孩子气的念头,留在了侍女心里。
      当晚,萧翊陪阿宁下完一局棋。他临走时,阿宁忽然问:“父王若有一日找不到我,会着急吗?”
      萧翊停下脚步。 “为何这样问?”
      “只是随口问问。”阿宁低头收拾棋子。
      萧翊没有立即离开,只是说 : “会。但父王更希望你无论去哪里,都先让人知道。”
      阿宁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回盒中。
      萧翊没有用家法与责罚吓她。
      阿宁抬头看了他片刻,说: “我不会乱跑的。”
      萧翊摸了摸她的发顶。 “好。”
      他离开以后,贴身侍女从帘后进来。
      阿宁仍望着门口。 “父王说会找我。”
      侍女低声道: “王爷自然疼郡主。”
      阿宁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第一次开始想象——若有一日,父王真的遍寻不到自己,会不会像今日守着王妃腹中的孩子那样紧张。
      这个念头尚且只是一个孩子隐秘的试探。可在另一双眼睛里,它已经成了一条可以继续利用的缝隙。
      主院中,元纤绰已经歇下。
      萧翊回去时,她正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覆着小腹。
      “又动了?” 他低声问。
      元纤绰握住他的手,放到方才胎动的位置。孩子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再一次安静下来。萧翊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动静。
      元纤绰闭着眼,唇边却有一点笑。“看来确实不想理你。”
      萧翊替她盖好被子,在她身旁躺下。“明日再等。” 他有的是耐心。
      宫墙之内,一桩桩尘封数年的旧案已经被重新打开。而王府之中,也有人在等着另一个孩子渐渐相信——想要证明自己没有被遗忘,或许只需要让所有人找不到她一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