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第 166 章 这本该是一 ...

  •   慕兖蘅入府那日,北境落了一场小雨。雨水从清早下到黄昏,将东侧仪门前的石阶洗得发亮。
      没有满城鼓乐,也不设亲王迎亲。慕家的车驾停在仪门之外,礼官验过册书与陪嫁,便引着慕兖蘅入府。
      她穿着淡红色礼服。衣上纹样依侧妃规制低于正妃,冠上也没有属于正室的九翟。纵然如此,层层礼衣压在肩上,仍旧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慕嵩站在雨棚下,父女二人隔着几步相望。
      礼官已经在催,慕嵩最终只说:“进府以后,先顾好自己。”
      慕兖蘅向父亲行礼。 “女儿明白。”
      她转身迈进仪门,没有回头。

      正堂内,萧翊与元纤绰并肩而坐。两人皆着礼服。外人眼中,仍是端正无缺的一对燕王夫妇。
      慕兖蘅进堂行礼。
      侧妃入府,须向燕王妃奉茶。侍女将茶盏送到她手中。她双膝落地,捧茶举过眉间。元纤绰低头看着那双手,想起阿羽出生那夜,她曾死死握住慕兖蘅,直到掌心都被指甲掐出血痕。
      如今,这双手又一次伸到她面前,却是以燕王侧妃的身份。
      元纤绰接过茶盏,轻声道: “起来吧。”
      慕兖蘅依礼道: “妾身日后——”
      元纤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打断了她: “这里没有外人需要你这样自称。”
      一旁礼官抬了抬眼,元纤绰神色不变。“圣旨给了你侧妃的名分,没有让你从此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
      慕兖蘅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最终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整场婚仪没有半点错漏。元纤绰没有怒气,也没有让慕兖蘅受辱。临康想从这场婚事中看见的妒恨、争执与难堪,一样都没有发生。
      萧翊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打断。他知道元纤绰不是在故作大度。她只是分得清,慕兖蘅不是落下这道圣旨的人。她不会将自己受到的伤,再转到另一个同样无法选择的女子身上。正因为明白,他才越发无话可说。
      礼成以后,元纤绰先回了内院。阿羽今日没有被抱去正堂。孩子听不懂圣旨,也看不懂那一场婚礼。元纤绰不愿让他也成为众人观察燕王府反应的一部分。
      待元纤绰卸去礼服换回朴素的浅蓝色宽松衣裙时,阿羽刚刚睡醒。
      孩子扶着软榻边缘坐起来,看见母亲,立刻伸出双手。元纤绰将他抱进怀中,阿羽伸手去抓她发间的金簪。她取下簪子,换了一条没有棱角的发带给他。孩子得了东西,很快便高兴起来,抓着发带在母亲面前晃来晃去。
      还真迟疑片刻,随即道: “殿下今夜应当要去东院。”
      “按礼是该去。” 元纤绰没有回避。萧翊若在新婚之夜连东院都不踏入,消息一旦传回临康,慕家便会被认为受辱。旁人也会说燕王畏惧正妃,或说她持妒,不容侧室。
      景泰帝赐下这桩婚事,本就在等他们留下错处。萧翊不能不去。
      还真看着她。“小姐心里不难受吗?”
      元纤绰低头理了理阿羽被揉乱的衣襟。“难受。” 她答得很坦然。“可难受也不能不顾全大局。他既接了圣旨,便要把表面的礼走完。否则受辱的是兖蘅,被人议论的是我,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还真不再说话。元纤绰望向窗外,东院的灯已经亮了。
      阿羽抓住母亲的一缕长发,又想往嘴里送。元纤绰握住他的小手笑道: “这个吃不得。”
      孩子不肯松开手,母子二人为一缕头发拉扯片刻,元纤绰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还真见她神色放松起来,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
      入夜以后,萧翊去了东院。他已经换下礼服,只穿一身深色常服。
      东院中红烛高燃,桌上摆着礼部按制备下的合卺酒。慕兖蘅仍是一身喜服,坐在桌边等他。
      看见萧翊进来,她起身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萧翊道。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喜意,只有一道必须走完的礼数。
      慕兖蘅取过酒壶,将两盏酒斟满。
      “礼官的人还在外院。殿下若立刻离开,明日便会有人说王妃不容侧室。” 慕兖蘅淡淡说道。
      萧翊在案边坐下。 “我会留到更鼓以后。”
      慕兖蘅将一盏酒推到他面前。 “她也是这样想的吧。”
      萧翊抬眼看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夜殿下必须来,所以才会替东院备齐礼数。可殿下不要以为她能把一切安排妥当,便代表她不难受。” 慕兖蘅垂眸道。
      萧翊低声回道:“我明白。”
      “殿下未必知道。” 慕兖蘅望着他。她看得出,两个人之间真正出现变化,是在大殷使团离开之后,而不是赐婚圣旨抵达的那一日。
      “你提前知道礼部的打算,却没有告诉她。等圣旨真正落下,她才发现你早已替她答应。她最难过的不是你娶侧妃,她知道你不能抗旨。她心寒的是,你没有把她当成能与你一起面对这件事的人。” 慕兖蘅提及元纤绰,满眼皆是心疼。
      萧翊低头看着案上的酒。 “是我的错。”
      慕兖蘅继续说道: “殿下总觉得,自己多承担一些,便是在护着她。可你们已经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她要的未必是你替她挡住所有东西...她要的是你别把她挡在外面。”
      萧翊的指尖在酒盏边缘停住,久久没有说话。
      慕兖蘅轻轻呼出一口气,旋即端起自己的酒盏,没有饮下,只将酒缓缓倒入桌旁的铜盆,又将萧翊面前那盏倒去一半。
      “礼酒已经动过。殿下也在东院坐足了时辰。明日没有人能借此说王妃不容我,也不会有人说慕家受辱。” 慕兖蘅低声道。
      萧翊看向她。 “你不必替她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替她争什么。” 慕兖蘅道: “我只是不愿让自己真的变成朝廷想要的那把刀。”
      “还有一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慕兖蘅看向了他。
      “说吧。” 萧翊道。
      “你伤了她,便自己去哄。不要日日摆着一副痛苦模样,等她反过来心疼你。” 慕兖蘅正色道。
      萧翊怔了一下。
      慕兖蘅露出一点近乎嘲弄的笑。 “她连我这样一个被硬塞进来的侧妃,都怕我受委屈,处处打点,处处花心思。你再这样沉着脸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迟早还要分出心来想法子安慰你。殿下若真心疼她,便别再让她替你的愧疚费心。”
      更鼓从远处传来。萧翊站起身道: “我记下了。”
      慕兖蘅没有相送。
      “慢走。” 她起身行了个礼,那语气不像送自己的新婚丈夫,倒像终于将一个不开窍的人赶回了该去的地方。
      夜已经很深。萧翊回到内院时,屋中只留着一盏小灯。
      阿羽已经睡了。孩子侧躺在小床中,一只手还抓着白日里元纤绰给他的发带。元纤绰坐在床边,正在把阿羽踢开的薄被重新盖好。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萧翊站在门前,身上沾着一点夜雨的凉意。
      元纤绰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萧翊关上门。 “都安排妥当了。礼酒动过,也坐到了更鼓。”
      元纤绰点了一下头。 “那便好。”仍旧是一句平静的话,却没有像前阵子那样刻意疏远。
      萧翊走近她,看了一眼睡熟的阿羽。 “他今日闹了吗?”
      “没有。” 元纤绰替孩子将攥在手中的发带松开一点。 “白日里玩得久,睡得很沉。”
      萧翊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一同看着孩子。
      片刻后,元纤绰忽然问: “兖蘅同你说了什么?”
      萧翊略有意外。 “她说,我若再日日把愧疚写在脸上,你还要分心安慰我。”
      元纤绰唇角动了一下,终于笑了一声。很轻,却是真正的笑。
      萧翊看着她,没有趁着这一点松动靠近。
      元纤绰很快收了笑意。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想要的不是我替你挡住一切,而是不要把你挡在外面。” 萧翊低声答道。
      元纤绰看着阿羽熟睡的脸,说道: “这一层,她倒是看得明白。”
      萧翊道:“我从前也明白。只是事情真正落到眼前时,又忘了。”
      “不是忘了。” 元纤绰轻声道:“是你习惯了一个人决定。”
      萧翊没有否认。
      “在东宫时,你不能相信任何人。到了北境,起初身边也没有能用的人,你习惯先把所有后果算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让别人知道。” 她转过脸看他。 “我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些日子,元纤绰平复了自己的心境,重新梳理了所有事情,终于不再责怪萧翊。
      他们经历过太多事。每一次,萧翊若是稍有迟疑,身后便可能有人丧命。因此,他习惯将最坏的结果先压到自己身上,再替所有人选出一条能够活下去的路。正因如此,元纤绰理解他为何接旨,虽然一开始不能接受他始终不曾告诉自己。
      “可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必须保护周全、等事情结束以后再告知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就好像当日在临康的时候一样。” 元纤绰凝视着他,深情流露。
      “我只是想让你看着我以后如何做。你不必现在相信,但可以慢慢看,我会试着去改变,时刻记住,要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事。”萧翊挽住了她的手,掌心那久违的柔软让他心底一暖。
      “ 好。” 良久,元纤绰终于回答了他。没有承诺原谅,也没有将他推开,可这已经足够。
      萧翊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痕迹已经淡去大半。
      他愧疚地问: “还疼吗?”
      元纤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已经不疼了。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道永远横在我们之间、碰也不能碰的伤口,可我也不能假装它没发生过。” 她没有激烈地指责,声音仍旧平稳。正因为平稳,萧翊才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是。” 他没有解释。
      元纤绰继续道: “我后来想过,我是不是该搬出去,或者干脆不让你再进这间屋子。可是,我想起你曾经舍命为我挡过刀,也曾经在所有人怀疑我时相信我。我生阿羽那一夜,你守在门外,连呼吸都快忘了。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太多,我不能因为你做错了一件事,便将从前的一切都抹掉。”
      萧翊眼眶微微发红。
      停顿了片刻,她说道:“ 你是我挚爱的人,我希望你可以让我重新相信,你不会再在恐惧与愤怒里伤害我。我留在这里,是我自己愿意。不是因为我是燕王妃,不是因为阿羽,也不是因为圣旨。只是因为,我愿意与你在一起。但若有一日,这里真的让我连自己都做不成,我也会走。”
      萧翊心口一紧。 “我不会让那一日来临。”
      此时,阿羽忽然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两人同时转过去。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中伸出来,在床边胡乱摸索。
      元纤绰伸出一根手指,阿羽抓住以后,很快又安静下来。萧翊坐在另一边,替孩子掖好被角。
      他们的手隔着阿羽碰到一起,元纤绰没有立刻收回,只将手安静地放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元纤绰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极轻的一点触碰。
      萧翊呼吸微滞,却没有得寸进尺。
      元纤绰看了他一眼。 “睡吧。”
      萧翊没有起身。 “我睡哪里?”
      “你原本睡哪里?” 她反问得自然。
      萧翊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而元纤绰已经起身走到榻边。
      气氛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萧翊跟过去,元纤绰先上了榻,躺到里侧。他在外侧躺下,始终与她隔着一点距离。
      灯熄灭以后,屋中只剩下阿羽均匀的呼吸声。两人谁也没有立即睡着。
      许久,萧翊轻声唤道:“绰绰,我可以抱你吗?”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元纤绰还是翻过身,面对着他,低声回了一个字 : “好。”
      她这才向前挪了一点。萧翊的手臂缓慢环住她,力道很轻。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不能再凭本能收紧的东西。
      元纤绰起初身体仍有些不适应,片刻后,才将额头靠在他胸前。她听见他的心跳,仍旧是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气息。

      临康宫城
      宫门轮值、夜间出入与御前临时召见,皆须经过禁卫调度。
      近来数日,御前接连在闭宫之后召见官员。先是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数日后,又单独召了大理寺卿。官员皆由偏门入宫,未走平日议政所用的正门。景泰帝还特意下令,夜召名册只留御前与禁卫值房,不许抄送任何王府。
      元方不知道他们在御书房中谈了什么。他的职务也不容许他私下打探。可从宫门进出的次序里,已经足够看出风向有所变化。过去凡涉及北境、大殷与燕王府之事,宁王总能提前得到消息。如今景泰帝开始绕开宁王府。动作不大,不过是少送一份名册,少经一道宁王府的手,却意味着帝王的信任已经出现了松动。
      下值以前,一名宁王府属官来到宫门外,称宁王有一份急奏,想询问今夜是否仍有官员留在御前。
      元方没有放人入内。 “宫门已闭,若有急奏,依制交由通政司,明日转呈。”
      那人笑道: “元统领与王爷是一家人,何必这样生分?”
      元方看着他。 “正因为是一家人,更不能让人说宁王府坏了宫禁规矩。”
      属官只得离开。元方望着那人的背影,神色却更加沉重。宁王府主动来问,便说明萧骧也已经察觉御前在避开他。
      第二日,宁王府以元纤纭身体不适为由,请元方过府。
      元方去了,不是因为相信女儿真的病了,而是两个女儿都在那座府里,他不能不去。
      元纤纭坐在后堂,脸上没有病容。她仍穿着宁王妃的华服,神色骄傲。元月见坐在下首,始终低着头。
      萧骧没有直接问昨夜御前召见了谁,只在家宴上淡淡道:“岳父近来守宫辛苦。父皇病情反复,夜间总要召见朝臣。”
      元方道:“御前之事,自有规制。”
      “听说大理寺卿也曾夜入宫中?” 萧骧轻轻啜饮了一口酒,淡笑着问道。
      元方抬眼。 “王爷消息倒快。”
      萧骧笑了一下。“朝中官员进出宫门,又不是什么秘密。”
      “既不是秘密,王爷何必问我?” 元方把酒盏放回了桌上。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
      元纤纭皱眉。 “爹爹,王爷不过随口问一句,您何必这样谨慎?”
      元方看向长女。她将宁王府的尊荣与自己的身份绑得太紧,任何对萧骧的怀疑,在她眼中都是对她地位的动摇。
      元方不能在这里说得更多。 “宫禁无小事。我谨慎,是为了王爷,也是为了元家。”
      萧骧端起酒盏。“岳父说得是。”
      他没有继续追问。可元方两个女儿同时坐在席间,本身已经是最清楚的提醒。
      元方知道,萧骧不需要明言威胁,只要让他看见元纤纭与元月见仍在宁王府中,便已经足够。
      散席以后,元方沿回廊出府。
      元月见趁旁人不备,悄悄追了上来。“爹...”
      元方停下脚步。
      她细声细语: “爹以后在宫里小心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王爷这些日子……脾气不太好。”
      元方没有追问。
      这里仍是宁王府,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害了她。
      “早些回去歇息吧。” 元方看着消瘦的月见,心底一沉。
      元月见点头。可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也有她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元方走出王府,宫城方向仍旧平静。他不知道景泰帝夜召大理寺卿究竟是为了哪一桩案子,也不知道御前的怀疑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他只知道宁王开始急了。
      一个一直自信掌握朝局的人,忽然开始反复询问宫门里谁进、谁出,便说明有些事情已经不再完全受他控制。
      这本该是一个好消息,可元方高兴不起来。两个女儿都还留在宁王府,风向若只是轻轻转动,她们尚且安全。一旦真正起了风暴,萧骧最先握紧的,很可能就是她们。
      元方缓缓握紧腰间的禁卫令牌。他仍旧不能公开倒向任何一边,此刻能做的,只有守住宫门。
      至少不能让宁王在景泰帝尚未真正作出决定以前,先一步将整座皇城握进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