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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多年猜忌不 ...

  •   婚期临近,礼部送来的婚仪册已经到了燕王府,慕家也开始整理陪嫁。
      城中人人都知道这桩婚事,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把它当成喜事。王府东院每日有人进出,添置桌椅、帐幔与器具,车轮碾过石路的声响一直传到暖阁。
      元纤绰没有再过问婚仪。该给慕兖蘅的体面,她已经吩咐下去。剩下的事,自有王府与慕家依礼完成。
      阿羽已经能扶着矮榻站上一小会儿。孩子两只手抓住案角,双腿摇摇晃晃地撑着。
      元纤绰蹲在前面,伸手逗他。“过来。”
      阿羽盯着母亲看了许久,竟真的松开一只手,向前挪了半步。脚下没有站稳,整个人立刻栽了下去。
      萧翊比元纤绰更快,将孩子接进怀中。阿羽非但没有哭,反而以为父亲在陪自己玩,伏在他肩上笑出了声。
      元纤绰也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短。
      萧翊却怔在原处。自从那一夜以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她这样笑过。
      阿羽转过身,又向母亲伸手,元纤绰旋即将孩子接回来。
      “还不会走,便这样急。” 元纤绰浅笑道。
      萧翊低声道: “像你。”
      她没有接话,只抱着阿羽转向窗外。东院最后几只箱笼正被搬入院中,阿羽也循着声音望去,元纤绰抬手将孩子的小脸转回来,淡淡说道: “没什么好看的。”
      萧翊站在她身后,他想说婚仪可以再简一些,也想说慕兖蘅入府以后,自己不会踏入东院。可这些话到了如今,已经没有意义。元纤绰心冷,从来不是因为东院会多一位侧妃,而是他早已接到了御前密谕,却没有将她当作一个可以共同商议的人。
      那一夜之后,他甚至连靠近她,都已经成了一件需要她重新允许的事。
      萧翊最终只道:“外面风大,别让阿羽站太久。”
      元纤绰轻轻应了一声,仍旧没有回头。
      慕兖蘅在婚期前五日又来了一次。她带来一份亲手拟好的用度册,慕家陪嫁、王府供给与东院日常开销被分得清清楚楚,连每月应由王府拨付的银两与布匹也一一注明。
      “我的陪嫁单独入账。东院用度依侧妃规制领取,不再另行添置。若将来临康查问,也不会牵扯王妃的内院账目。” 慕兖蘅将自己的想法与安排告知了元纤绰。
      元纤绰翻过几页,随即道: “你不必防得这样严。”
      慕兖蘅坐在案前,沉声道: “我只怕将来有人借一笔账,说你苛待侧妃,或说慕家借婚事向燕王府输送财物。” 她已经开始学着用侧妃的身份,在这座王府里为自己划出一块不会牵连元纤绰的位置。不是为了亲近萧翊,只是不肯给临康留下继续挑拨的缝隙。
      元纤绰看了她片刻,旋即垂眸道: “兖蘅,你不必时时想着如何护我。”
      慕兖蘅低头笑了一下。 “这桩婚事里,我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也只有不让它成为伤你的东西。”
      元纤绰没有再劝。若她强行要求慕兖蘅如何生活,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替她作主。
      她将用度册放回桌上。 “按你的意思办。”
      慕兖蘅点头。
      阿羽正趴在软榻上啃木环。慕兖蘅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阿羽一见她,很快丢开木环,抓住她的手指。
      “过几日,我便要住进来了。” 慕兖蘅轻声道。
      孩子自然听不懂,他只觉得有人陪自己玩,抓得愈发用力。慕兖蘅任由他握着,眼中却渐渐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酸楚。
      她从未想过要从这孩子身上得到什么,更不愿意让阿羽将来知道,自己的到来曾经让他的母亲受过怎样的伤。
      离开以前,她回头看了元纤绰一眼,说道: “婚仪那日,我会依礼而行。但礼成以后,我想先回东院。”
      元纤绰明白她的意思。慕兖蘅不愿让新婚之夜再成为众人猜测、试探与争论的由头。
      “你自己决定。” 元纤绰道。
      慕兖蘅轻轻点头,谁都没有再提婚事。因为无论她们说什么,那一日都会到来。

      北境送出的四份文书,陆续抵达临康。
      最先送到的是燕王奉旨的复文。萧翊没有抗婚,慕家也没有片刻犹豫,婚期已经定下。一切都按照临康预想的方向落地。
      景泰帝看过以后,脸上却没有多少满意。双方无声接下旨意,临康可能借题发挥的每一道缝隙都提前堵住了。这与景泰帝原本预想的结果并不相同,可他没有立刻作出判断。
      赐婚才刚刚落下,燕王府内里究竟如何,尚需再看。
      第二份送来的,是大殷王廷的正式照会。大殷请求大晟承认元纤绰“昭平王女”的封号,并承认乌兰川为其名义封邑。封邑不涉军政,元纤绰不能派官,不能调动兵马。旧部所纳岁贡中的一成,也只用于重建天朔旧地与抚养战死者遗孤。
      礼部在照会之后附上了两种处置。若拒绝,大殷仍可自行承认封号,反倒显得大晟刻意否认燕王妃的血脉。若接受,则大晟亲王妃兼受外邦册封,宗室中难免生出非议。
      景泰帝将照会压在案上,没有立即批复。
      随后送到的,是穆青求娶还真的婚书。大殷将军以正妻之礼下聘。
      丰厚聘礼,王上押印的婚书,一样不少。大殷没有让穆青私下带走燕王妃的贴身侍女,而是主动请求大晟礼部核准,使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走在两国礼制之内。
      最后一份,是慕嵩关于天朔旧部的奏报。乌兰川封邑与封号传入旧地以后,原本拒绝编户的几个部族已经陆续交出旧军籍,战死者家眷愿意接受重新安置。天朔故都附近持续数月的抵触正在缓和。
      慕嵩没有写元纤绰亲自做过什么。事实上,她既没有出面召集旧部,也没有踏入乌兰川。只因为她是呼延迅唯一存世的孩子,又仍是大晟燕王妃,那些失去故国的人便愿意相信,他们不会被大殷彻底抹去,也不会被大晟永远视作敌人。
      四份文书摆在御案上。一边是景泰帝亲自赐下的侧妃,另一边,是大殷送到燕王妃元纤绰手中的封号、封邑与一条随时可以回到草原的路。
      可元纤绰仍然留在燕王府,没有借机离开,也没有利用天朔旧部向朝廷提出任何要求。
      景泰帝看了许久,才召王渊入殿。
      “慕嵩奏报里说,封号传开以后,天朔旧部已有数部愿意重新编户。” 景泰帝淡淡说道。
      王渊俯身道: “正因燕王妃只凭血脉便能影响旧部,才更不可轻视。”
      景泰帝抬起眼。 “朕问的是,这份影响只能成为威胁,还是也能为大晟所用?”
      王渊沉默片刻,随即道: “燕王妃毕竟兼受大殷封号。若天朔旧部只认其血脉,不认大晟朝廷,日后恐怕会成为隐患。”
      “她若不认大晟,为何仍留在燕王府?” 景泰帝道:“大殷王已经给了她乌兰川,也当着两国官员的面,说草原永远为她敞开。她若有意投奔大殷,那一日便可以走。”
      王渊道: “燕王妃或许仍在权衡。”
      景泰帝盯着他。 “她走,是投奔外邦。她不走,便是等待时机。照你们的说法,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心怀异志。”
      王渊立即俯身。“臣不敢妄断。”
      “是不敢妄断,还是只会这样断?”景泰帝的声音不高,王渊却不敢再答。
      御案另一侧还放着北境重开边市后的月报。两处边市已经恢复,军粮不再完全依靠临康层层转运。逃散百姓开始返乡,几处被毁的村落也正在重建。所有奏报都由慕嵩与地方官署递交。
      燕王没有公开插手政务,也没有以亲王身份调动边军。可景泰帝心中清楚,若没有燕王镇住军心,慕嵩的政令绝不会推行得如此顺利。
      萧翊依旧守着分寸。即使被废离京,即使妻儿受到朝廷猜忌,也没有越过朝廷为他划下的界限。
      “燕王在北境,可曾有过擅自调兵之举?” 景泰帝又问。
      王渊道:“未曾查到。”
      “可曾以王府名义强行干预布政使司?” 景泰帝追问。
      “也未曾。” 王渊开始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沉吟片刻,景泰帝讲出了那句他早就想问的话: “那你们究竟在防什么?”
      王渊一时无法回答。
      景泰帝没有继续逼问。他靠回椅背,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咳嗽来得很急,内侍连忙奉上帕子,又退到一旁。
      景泰帝掩唇咳了许久。帕子拿开时,边缘已经染上了一点暗红。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帕子折起,压在手边,吩咐道: “传礼部尚书、鸿胪寺卿。昭宁封号与穆青婚书,先议明白。”
      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很快赶到。两人看过大殷照会后,先后陈明利弊。
      鸿胪寺卿道: “昭平王女之号虽由大殷册封,所安抚的却是天朔旧民。燕王妃又是大晟宗室之妇。若朝廷承认,既能维持两国礼制,也能向旧部表明,大晟不会因其血统加罪。”
      礼部尚书仍有顾虑。“亲王正妃兼领外邦封号,前朝并无完全相同之例。若贸然准许,宗室中恐有非议。”
      景泰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将慕嵩的奏报看了一遍,旋即说: “封号暂准。礼部拟出条陈,写明乌兰川军政皆归大殷,燕王妃只领名义岁贡,不得设置属官,也不得以封邑之名干预大殷政务。待大殷回文确认,再正式录入礼册。”
      这一道“暂准”,既没有完全拒绝,也给大晟留下了继续观察的余地。
      礼部尚书俯身领旨。
      “穆青求娶还真之事呢?” 鸿胪寺卿道:“穆青虽为外邦将军,还真却并非宗室女子。对方以正妻之礼求娶,又主动请朝廷核准,礼数并无不妥。若无故驳回,反而容易使大殷误以为大晟有意轻辱其重臣。”
      景泰帝道:“准礼部继续核验。婚书、聘礼与往来关牒都依两国旧例办理。核验无误,再准婚期。”
      他没有立即将婚事彻底批定,却也没有刻意拖延。
      两名官员俯身领旨。
      临退下时,景泰帝又道:“此事由礼部与鸿胪寺直接办理,不必交宁王府过问。”
      两人神色微变,很快低头应是。
      封号暂准以后,景泰帝并未立即再提燕王府。接下来的几日,他照常听政,也照常让宁王处理原本经手的事务。表面看去,御前并无任何变化。
      只有大理寺卿在第五日傍晚,突然被单独召入宫中。进入御书房时,御案上已经摆着几份旧卷。
      秋猎刺杀,码头伏击,顺通号,盐引,军粮与东宫伪证。
      没有堆满整张御案,景泰帝只让人先取了其中最关键的几份。他还没有决定将所有旧案重新翻开,只是想先看一看,当年那些看似彼此无关的案子之间,究竟有没有被忽略的联系。
      “大理寺这些年查过的案子,你都看过?” 景泰帝问。
      大理寺卿俯身道:“臣任职后接手的卷宗,皆曾查阅。”
      景泰帝将秋猎案推到前面。 “秋猎刺杀之后,以逆党余孽结案。后来码头刺杀查出的几名执行人,为何又与顺通号有往来?”
      大理寺卿翻过卷宗。“当年顺通号尚未被查。几人的往来只被视作商路交易,并未并入秋猎案。后来再查码头案时,秋猎案已经封存,两案也未交由同一批官员承办。”
      景泰帝又指向旧印房与假路引。“这些东西最后都成了东宫失察的证据。可军粮、盐引与商队案中真正得利的人,查清了吗?”
      大理寺卿沉默片刻。 “查到了执行层。顺通号、裴绍、冯鹤以及数名库吏、盐商都已查明。但冯鹤留下的认罪书只交代如何做账,并未说明上命来自何处。现有证据仍不足以指向更高之人。”
      景泰帝没有让他猜测幕后主使,只道:“把这几案之间重叠的人名、商号、印信与经手官员重新列出来。先不要惊动刑部与御史台,也不要传问任何人。朕只是要看一看。”
      大理寺卿心中微动。“陛下是怀疑当年结案有误?”
      景泰帝望着那些旧卷。“朕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要重新看。”
      这不是重审的旨意,更不是要给谁定罪。只是景泰帝第一次不再接受“案子已经结了”这个答案。
      大理寺卿领旨退下,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景泰帝独自坐了许久。
      他将萧翊当年被废的诏书从卷宗最下方抽出来。上面的每一项罪名,他都还记得。
      结党,失察,纵容东宫亲信与盐商、军粮案牵连不清。
      当年看时,每一条似乎都有证据。如今再与秋猎、码头、顺通号和旧印房放在一起,那些证据却显得过于齐整,像是有人早已知道他最忌惮什么,便将每一件事都推向他最愿意相信的方向。
      景泰帝没有因此认定萧翊无辜,也没有立刻想到将他召回临康。多年猜忌不会被几份奏报轻易推翻。
      可那道已经封存许久的废储诏书,这一夜没有再被放回原处。

      大理寺取出旧卷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入宁王府。
      萧骧收到的只有极短的一句:御前命大理寺重列数案交叠人证,暂未传问。
      尚未重审,甚至还没有并案,景泰帝只是重新看了旧卷。可正因为他没有经宁王府,也没有召刑部与御史台共同会审,这件事才更值得警惕。
      他不愿让朝中知道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
      萧骧将纸条压在案上。
      王渊立在一旁。
      “父皇可曾在御前问过燕王旧案?” 萧翊沉声问道。
      “没有明问。” 王渊道: “陛下只问燕王在北境是否越权,又问燕王妃的影响能否为朝廷所用。封号也只是暂准,并未正式录入礼册。”
      萧骧听完,神色并未放松。景泰帝若已经决定召回燕王,反而容易应对。一道旨意,总会留下阻拦的地方。如今他什么都没有决定,只是开始怀疑。这种怀疑一旦落在旧案上,便不知道会翻出什么。
      临康表面仍旧掌握在宁王一党手中,六部有他的人。宫门与禁卫之中,也有多年经营的眼线。
      景泰帝甚至还没有真正怀疑到他身上,可北境送来的风已经吹进了御书房。这阵风,没有立刻掀翻任何东西,只是翻开了一页本该永远合上的旧卷。
      萧骧低声道: “不能再让父皇往下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第 1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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