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64、第 164 章 这把刀落下

　　圣旨落下后的第三日，慕兖蘅独自来到燕王府。
　　她只着一身素色衣裙。慕家的车停在东侧仪门外，除一名贴身侍女，再无旁人跟随。
　　燕王府今早已经收到婚仪册。
　　距离成婚还有不到一个月，足够慕家和王府两边进行筹备，也足够让整个边城知道，临康终于在燕王与燕王妃之间放进了另一个人。
　　后院中，慕兖蘅看着元纤绰道： “我爹说，我若此时称病，或许还能将婚期往后拖。但只能拖，不能不嫁。御史台还没有将瞒报一案彻底销结。慕家若再有异动，便会被认定故意抗旨。”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不是解释给别人听，只是想让元纤绰知道，她并没有暗中盼过这一天。
　　“我没有别的路。” 慕兖蘅声音微微发颤。 “你若怪我，我受着。”
　　元纤绰沉默片刻。随后走近，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朝廷决定的事情，我们也只能任人摆布。”
　　慕兖蘅眼眶骤然红了。她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终于裂开。
　　慕兖蘅明白，这桩婚事真正割伤元纤绰的，并不是一个侧妃的名分。
　　她垂下眼。“我可以向殿下说明。入府以后，我住得远些，让他不必去我那里。”
　　“兖蘅。” 元纤绰打断她。 “你不必用委屈自己来向我证明什么。”
　　“可我不想伤你。” 慕兖蘅垂泪道。
　　“你没有伤我。” 元纤绰看着她。 “临康要用你试慕家，也要用你试燕王府。你和我一样，都只是被放在棋盘上的人。若你为了让我好受，便一辈子委曲求全，仍旧是在拿自己替别人偿债。”
　　慕兖蘅久久没有说话。
　　元纤绰握着她的手说道： “你进府以后，依旧可以回慕家，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做从前想做的事。王府不会有人借我的名义为难你。至于萧翊——” 她停了一下。 “那是你与他的事，我不会介入。”
　　慕兖蘅抬起头，欲言又止。
　　元纤绰明白她顾虑什么。萧翊可能会真的走近她，侧妃不再只是一个朝廷强加的名分。若是从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说自己相信萧翊，如今却不敢轻易回答。
　　慕兖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反握住元纤绰的手。“我敬重你，不是因为你是燕王妃。无论我以后是什么身份，我们之间的情谊，都不会变。”
　　元纤绰替她擦去泪水。 “那就不要哭着进王府。临康已经逼你低了一次头，你自己不必再低第二次。”
　　阿羽在廊下待得不耐烦，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叫喊。
　　她们同时回头，还真抱着孩子走过来。
　　阿羽已经能够认出慕兖蘅。见她站在母亲身边，便向她伸出手，手指不断张合。
　　慕兖蘅怔了怔。 “他还记得我？”
　　元纤绰笑着点点头，将孩子接过来，抱到慕兖蘅面前。
　　阿羽一把抓住了她衣袖上的系带。慕兖蘅不敢用力，只能任他攥着。孩子玩了一会儿，又将系带往嘴边送。
　　元纤绰及时拦下。 “什么都吃。” 她轻轻拍了一下阿羽的手背。
　　孩子愣住，下一刻便向慕兖蘅怀中躲去。慕兖蘅下意识将他接住。阿羽趴在她肩上，回头看着母亲，嘴角竟然弯了起来。
　　元纤绰被气笑了。“才说一句，便知道找人撑腰。”
　　慕兖蘅抱着孩子，终于也露出一点笑意。
　　元纤绰没有让那个名分在今日毁掉她们之间原有的东西，至少此刻没有。

　　慕兖蘅离府后，萧翊才从前院回来。他在后苑看见元纤绰时，脚步停了一瞬。
　　她正在替阿羽整理衣袖。孩子方才玩累了，已经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
　　萧翊走近，阿羽听见脚步声，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是父亲以后又伸出手。元纤绰没有阻拦，萧翊将孩子接过去，两人的手在襁褓边缘碰到一瞬，她很快收回。
　　“慕兖蘅来，说了什么？” 萧翊问。
　　元纤绰抬眼看他。 “她问我是否怪她。”
　　萧翊喉间微紧。 “你怎么答？”
　　“我怪的不是她。” 这句话落下来，萧翊便知道她真正怪的是谁。
　　他抱着阿羽站在她面前，几日以来想过无数次的道歉，此刻反而显得轻得可笑。
　　“绰绰，是我对不起你。 ” 萧翊低声道。
　　元纤绰没有回避这句话。 “是。” 她承认得很平静。
　　萧翊脸色微白。
　　元纤绰看着他。
　　萧翊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很快又怕弄疼阿羽，立即松开。
　　阿羽夹在两人之间，伸手去抓父亲的衣领，又向母亲那边倾斜身体。萧翊没有借着孩子靠近，只将阿羽重新交回她怀中。
　　元纤绰眼中浮起一丝疲惫。 “我心冷，不是因为这道圣旨。而是你明明可以事先告诉我，却选择隐瞒。又在害怕我离开的时候，拿我来证明你仍旧掌握着什么。”
　　萧翊无言以对。她说得没有错。他接受赐婚有许多不得不顾及的理由。可在写下“无异议”时，也确实夹杂了不该有的私心。
　　萧翊立即道： “我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保护我？” 她抬起眼打断了他。 “萧翊，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元枫这样说过，成烨也这样做过。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出发点是保护，便可以替她决定终点。
　　“我不需要任何人再替我选。以后有关我的事，我要自己知道，也要自己决定。” 元纤绰沉声道。
　　萧翊看着她。这不是一句赌气的话，元纤绰是在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界限。他若仍旧想让她留下，就必须学会承认她不是燕王府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一部分。她是一个可以与他并肩作出决定的人。
　　“好。” 萧翊终于回答了她，声音沙哑。“以后任何事都不会再瞒你。”
　　元纤绰没有说相信，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当日下午，几份文书同时从边城启程。
　　第一份是燕王接旨的正式复文：萧翊奉诏，无意抗婚。
　　第二份是大殷王廷送往大晟的照会。请求朝廷承认元纤绰“昭平王女”的封号，以及乌兰川名义封邑。封邑军政仍归大殷，岁贡只用于重建天朔旧地、抚养战死者遗孤。
　　第三份是穆青求娶还真的婚书。大殷王亲自押印，九匹良马、正妻礼仪与全部聘礼均已由两国礼官登记，请大晟礼部核准婚事。
　　最后一份则由慕嵩亲自封印。其中写明，大殷与天朔归一以后，原本拒绝登记的天朔旧部在得知昭宁封号后，已有数部主动交出旧军籍，愿意接受重新编户。乌兰川周边的战死者家眷也不再聚众抗拒迁置。慕嵩没有在奏报里夸大元纤绰做过什么，只是表现出她一个名字、一份血脉以及她仍留在大晟燕王府的事实，便已经令一群失去故国的人愿意暂时放下戒心。
　　四份文书依次封入驿囊，官驿快马在傍晚离开边城。
　　此时的御前仍以为，赐入一位侧妃便能割开燕王府与慕家的联系，削弱元纤绰在北境的分量。却不知道圣旨落下以后，慕兖蘅没有与元纤绰反目；也不知道那位被他们视作隐患的旧王之女，已经在没有调动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安抚了数支天朔旧部；更不知道萧翊与元纤绰真正裂开的地方，并不在朝廷预想的争宠与妒恨之中。
　　燕王府没有按照临康的谋算彼此撕咬，但萧翊也已经亲手失去了妻子最珍贵的一部分信任。
　　这把刀落下了，伤口却没有长成景泰帝想要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