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63、第 163 章 布政使慕嵩

　　元纤绰回到内院时，阿羽已经睡了。
　　萧翊却没有回房，书房的灯仍亮着。
　　元纤绰推门进去，闻到了一股很重的酒气。萧翊坐在案后，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
　　他从来不在处理公文时这样饮酒。
　　元纤绰走到案前，柔声问：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还有几份边市文书。”萧翊随口答道。
　　可案上放着的却不是边市文书，而是大殷礼官留下的封号副册。
　　昭平王女。
　　乌兰川。
　　元纤绰看见那几个字，便明白他在介意什么。
　　“册书尚未生效。要等临康照会。” 元纤绰淡淡说道。
　　“我知道。” 萧翊回答得有些不耐烦。
　　元纤绰站了一会儿，还是把心底所想问了出来： “你在生气？”
　　“没有。” 萧翊沉声答道。
　　“那便少喝一些。”她伸手想去把酒壶撤下，萧翊却先一步按住。
　　两人的手同时落在一处。片刻后，元纤绰先松开了手。
　　“乌维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元纤绰垂眸道。
　　“哪些话？”他终于抬眼。 “说送你天朔旧地，还是说你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去草原？”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却比真正的怒意更加显得压抑。
　　元纤绰看着他，低声道： “我说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现在。” 萧翊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微微皱眉。 “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翊没有回答。
　　乌维离开以前留下的每一句话，却仍在他耳边反复响起。
　　草原永远为她敞开大门，乌兰川名义上属于她。她拥有另一种身份，也拥有一条真正能离开自己的路。
　　好不容易积攒的圆满，忽然变得不再牢固。
　　萧翊将酒盏重新斟满。
　　元纤绰按住他的手制止道： “别喝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久以后，他终于放下酒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
　　“翊？” 她不解地看向了他。
　　他站起身，身上的酒气随着距离逼近。
　　察觉到了那丝异样，元纤绰下意识退了半步。
　　萧翊感受到了她在躲闪，眼中那点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暗了下去。
　　他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强行抱进怀里，力道比平日重了许多。
　　元纤绰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低头吻住她。可这个吻没有往常的耐心，也没有往常的似水柔情。
　　她试图推开他，萧翊却用力攫住她，始终没有松开手。
　　书房的灯影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元纤绰清楚地感觉到——乌维的那些话，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就此消散。它已经在萧翊心里，撕开了一道他不愿承认的裂口。

　　书房里的灯熄灭时，已经过了三更。
　　夜风吹过半开的窗扇，案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地上散落着元纤绰的衣裙和发钗。身上传来细密的疼，腕上也留着几道被攥出的红痕。
　　屋内静了许久。
　　他的酒意已经散去大半，坐在榻边，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她肩后。
　　“绰绰。” 萧翊轻声唤道。
　　她没有回应。
　　“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萧翊刚想抬手，元纤绰却立即避开了。
　　“别碰我！” 元纤绰的声音很低，却很有力度。
　　萧翊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解释是因为自己喝了太多酒。酒并不足以让人彻底失去判断。这不能抹去她推拒时，他仍旧没有松开手还继续强索的事实。
　　元纤绰睁开眼，看着墙面上晃动的淡淡树影。
　　她曾经以为，哪怕外面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命运，至少在萧翊身边，她可以说不。
　　可就在方才，她说了，但是他没有听。
　　“你是在生我的气。”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
　　萧翊低声道： “是。”
　　“你觉得他当着你的面给我留了一条路。” 元纤绰低声说道。
　　她想慢慢坐起身，却因为动作牵动腰侧，生疼。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没有让萧翊扶，只是兀自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身后，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你这样对我，好让我牢牢记住，我是谁的妻子，是谁的人，对吗 。”
　　“不是。” 萧翊立即否认。
　　元纤绰看向他。“那是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答案。
　　所有压抑的妒意与不安，都在她清醒的目光下显得难堪。
　　乌维已经不是从前只能带着一支骑兵来往边境的将领。他是草原的王，能够将天朔旧地封到元纤绰名下，也能够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若是不快活，随时可以离开。
　　元纤绰看见他的沉默，已经明白。“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翊脸色骤然发白。“我没有想过伤你。”
　　“可你还是伤了。”元纤绰叹息道。
　　沉吟片刻后，她以薄毯掩身下榻，伸手想去拾起散落的衣物。可刚一用力，腿上却微微一软。
　　萧翊下意识伸手，她却扶住榻沿，避开了。
　　这个动作很轻，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无比清楚。
　　元纤绰最终整理好衣裙和发髻，只是低声道：“阿羽夜里会醒，我回去陪他。”
　　房门打开，又缓缓合拢。
　　萧翊独自站在原处。
　　他低头看见地面上落着一条元纤绰的手链，俯身捡起，却没有追出去。
　　他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要求她留下。

　　暖阁里，还真正抱着醒来的阿羽来回轻哄。
　　元纤绰进门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小姐？”
　　元纤绰发髻松散，周身都有些凌乱，脸色也比离开时苍白。
　　还真看见她腕间的红痕，眼中骤然一紧。 “这是怎么了？”
　　“没事。”元纤绰将衣袖拉下掩盖住伤痕，只是低声道： “把阿羽给我吧。”
　　孩子一到母亲怀中便安静下来。
　　阿羽近来正在长牙，总喜欢咬住手边能碰到的东西。此刻却没有去抓元纤绰的衣襟，只仰着脸望她，像是也察觉到母亲与往常不同。
　　元纤绰低下头，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发上。阿羽伸出手，碰了碰她的下巴。
　　她闭上眼。直到这一刻，身体上的疼才一点点变得清楚。可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并不是那些伤。
　　她一直以为，无论外面有多少人替她作出选择，至少在萧翊这里，她有权利说一个不字。
　　可是今天，一切都变了。
　　还真站在一旁，没有再追问，只将床榻重新铺好，又取来温水，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元纤绰抱着阿羽躺下，孩子的小手仍抓着她的衣袖。
　　她一夜没有睡着。
　　萧翊直到天亮也仍留在书房。
　　晨光从窗纸透入时，他打开了案后最下层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上锁的黑木匣，匣中只有一封御前密谕。
　　这是大殷王入城前六日，由御前使者绕过布政使司，直接送到他手中的。
　　景泰帝还没有正式赐婚，只告诉他，礼部已经查明慕兖蘅尚未定亲，慕家因瞒报身孕一事仍受怀疑。若将慕氏女赐为燕王侧妃，既能试探慕家忠心，也能使燕王府受到朝廷节制。
　　密谕最后问：燕王可有异议？
　　萧翊没有告诉元纤绰，也迟迟没有回奏。他知道她不会让他拿阿宁与梁琬瑗的安危去赌，不会看着慕家因拒婚被定作燕王党羽治罪，更不会让元家在宁王府与御前之间承受更多牵连。
　　她最终多半会接受。可她接受，不代表不会受伤。
　　萧翊一直想再等几日，或许景泰帝病情反复，会暂时搁下此事；或许慕嵩的调查会出现转机；又或许，他能找到一条不必将另一个女子放入王府的路。
　　直到昨夜，大殷王当着两国官员的面，将乌兰川封在元纤绰名下，给她王女的封号。又告诉她，只要过得不快活，草原永远为她开着。
　　那不是一句空话。大殷王有兵马、有王印，也拥有已经归顺的天朔旧部。只要元纤绰愿意，他真的能带她离开。
　　而那时，她便不再只是燕王妃。
　　她在这座王府之外，有封号，有领地，也有一整片愿意接纳她的草原。
　　萧翊望着密谕，手指缓缓收紧。他知道自己应该将此事告诉她，应该承认自己的恐惧，也应该在昨夜她推开自己时，立即停下。
　　可他一件也没有做到。
　　他害怕她知道赐婚后，会更加清楚自己在燕王府里同样受人牵制，也害怕她将临康的圣旨与草原的邀请放在一起衡量。
　　一边是强迫她接受的丈夫与皇权，另一边是把选择交给她的大殷王。
　　萧翊闭上眼。
　　阿宁还在临康；慕嵩一旦被定罪，北境政务便会落入临康另派之人手中；元家与宁王府纠缠极深。
　　燕王府刚因瞒报嫡子之事受过责罚，绝不能再公然抗旨。
　　这些都是理由，每一条都是真的。可在这些理由下面，还压着一个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念头。
　　元纤绰已经有了乌兰川，有了草原，有了随时可以离开的退路。
　　那么燕王府呢？他是不是也该留一条路？
　　慕兖蘅至少不是临康派来的耳目。她敬重元纤绰，也绝不会伤害阿羽。若必须有一个人进入王府，她已经是伤害最小的选择。
　　萧翊取出空白奏纸，笔尖蘸墨以后，在纸上停了很久。他明知自己此刻的决定并不完全出于理智，里面掺杂着昨夜尚未散尽的妒意，掺杂着他对大殷王的警惕，甚至掺杂着一点隐秘而卑劣的赌气——她既然可以拥有另一条路，他也不能将整个王府的命运都系在她是否永远留下之上。
　　这个念头才刚刚成形，他便已经感到后悔，可笔尖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儿臣无异议，谨奉圣裁。」
　　萧翊写得很慢。落下最后一笔时，他盯着那张奏纸，许久没有盖印。
　　只要不盖印，一切便还有反悔的余地。
　　门外忽然传来阿羽的哭声。大概是孩子醒来后没有看见父亲。
　　萧翊的手微微一动。
　　往常这个时候，元纤绰会抱着孩子直接推门进来，问他又在看什么公文。今日没有，她不会来了。
　　萧翊最终拿起燕王印。印章落下时，朱色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像一处无法收回的伤口。

　　接下来的十余日，王府异常安静。
　　元纤绰仍每日去马场，她的身体已经恢复，骑马时与从前没有多少不同。只是她不再让萧翊陪着，也不再纵马回来后在他怀中取笑他过分紧张。
　　她仍让他见阿羽。孩子看见父亲，依旧会笑，会伸手让他抱。萧翊有时陪着阿羽坐在暖阁外，元纤绰也在那里。两人谈孩子近来的饮食，谈天热后是否要换薄一些的衣物，也谈乌兰川封号需要如何回复临康。
　　元纤绰腕间的痕迹渐渐消退，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萧翊几次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又无法说出口。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已经回了那封密谕。更不敢告诉她，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心中确实有过赌气。

　　密奏已经沿驿路送往临康。每过一日，便离景泰帝更近一步。
　　他只能等，等自己亲手放出的那把刀，再从千里之外落回来。

　　正式圣旨抵达的那一日，王府没有得到任何提前通报。
　　御前使臣与礼部官员同时入城，慕嵩与慕兖蘅被急召至燕王府。
　　元纤绰听见消息时，正在给阿羽喂一小碗磨得极细的米糊。孩子吃得满脸都是。
　　还真匆匆进门道： “小姐，临康来人了，说是赐婚的圣旨。”
　　元纤绰手中的小勺停住。片刻后，她将勺子放回碗中，亲手替阿羽擦干净嘴角。“替我更衣。”
　　正堂香案已经备好。
　　萧翊站在最前面。元纤绰走进来时，先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终于等到结果的沉重。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众人跪下。
　　宣旨官展开明黄圣旨，前面仍是褒扬与安抚。景泰帝念及慕嵩多年守边，不再深究瞒报之过。
　　随后便是慕兖蘅的名字，连带着赐婚的旨意砸向了每一个人。
　　「布政使慕嵩之女，柔嘉端正，才德兼备。今赐为燕王侧妃，择吉成礼，以安王府，以彰皇恩。」
　　慕兖蘅跪在父亲身后，脸上血色尽失。她显然也直到此刻才知道，礼部问名最终落在了哪里。
　　元纤绰却没有先看她，她一直看着萧翊。
　　宣旨官合拢圣旨。 “燕王，接旨吧。”
　　萧翊伸出双手，没有迟疑。 “儿臣领旨。”
　　圣旨落入他掌中。元纤绰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不是临时被逼着接下，他早已知道，甚至早已作出了决定。
　　御前使臣离开以后，正堂里仍残留着焚香的气味。
　　慕嵩先带着慕兖蘅回府，婚仪尚需礼部另行议定。
　　慕兖蘅临走时回头看了元纤绰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在此刻上前。
　　她同样是被这道圣旨突然砸中的人，元纤绰没有怪她。
　　直到正堂中只剩下她与萧翊，她才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萧翊握着圣旨的手微微一紧。 “是。”
　　元纤绰安静了许久，发觉所有事情终于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她看萧翊的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逐渐冷下去的失望。
　　萧翊向前一步，有些急切地说道： “我必须顾及阿宁、慕家与元家。”
　　“我知道。” 元纤绰道。“可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萧翊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似乎有了退路，所以你便想着，也该为自己留一条路？” 元纤绰忽然明白了一切。
　　萧翊脸色微变。
　　“真的是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萧翊无法否认。
　　元纤绰缓缓退开一步，眼底流露出悲伤与心寒。 “萧翊，你替阿宁考虑，替慕家、元家与燕王府考虑，可你唯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与你一起做决定的人。你怕我走，所以先给自己留了后路。”
　　屋外传来阿羽含混的叫声。孩子正在找母亲。
　　元纤绰转过身，萧翊伸手想拉住她，手指尚未碰到衣袖，她已经避开。
　　“别碰我。” 仍是那一夜说过的话。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疼痛，也没有狼狈，只有彻底清醒的疏离。
　　“我不怪兖蘅。”元纤绰道。 “她和我一样，不过只是你们用来留路的人。”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正堂里只剩下萧翊与那卷明黄圣旨。
　　他终于明白，真正令元纤绰心冷的，并不是景泰帝强行送来的侧妃，而是他早已握着那道密谕。
　　早已拥有告诉她的机会，却在害怕失去她的时候，亲手选择了隐瞒。